第38章 葛巾

    第38章 葛巾 (第3/3页)

如玉的肌肤裸露出来,温热的芳香四处流溢,偎抱之间,常大用觉得她的鼻息、汗气,无不馨香。他于是说:“我原本就猜想你是仙人,现在才知道我猜对了。有幸承蒙你看得起,缘分一定在三世以前。只怕杜兰香下嫁,最终造成离别之恨。”葛巾笑道:“你的顾虑也太多了。我不过是个离魂倩女,偶为爱情所动罢了。此事要小心保密,只怕搬弄是非的嘴巴会捏造黑白,那时你不会长翅膀,我也不会凌云驾雾,那么迫于祸殃的分离比善始善终的分别更为惨痛。”常大用同意,便始终疑心她是仙人,一再询问她的姓氏。葛巾说:“既然说我是仙人,仙人又何必让姓名流传。”常大用问:“老妇人是什么人?”葛巾说:“她是桑姥姥。我幼时受她庇护,所以跟一般仆人们不一样。”她于是起身准备走,说:“我那里耳目很多,不能久留,瞅空我会再来。”临别索取如意,说:“这不是我的东西,是玉版留下的。”“玉版是谁?”“是我的妹妹。”常大用把藏起来的如意交给她,她就走了。她走后,被子枕头都留下一股奇异的香气。

    从此葛巾隔两三晚就来一趟。常大用热恋着她,不再想回家。但钱袋已空,想把马卖掉。葛巾知道了,说:“你为我的缘故,倾尽钱囊,典当衣服,我很不忍心。如果再卖了坐骑,离家一千多里,你将来怎样回去?我私下有一点积蓄,可帮你支付用度。”常大用推辞说:“感激你的美意,拍着胸脯指着身躯发誓,都不足以报答你;现在却又贪婪鄙下,花你的钱,教我怎么做人呢!”葛巾再三勉强他,说:“暂且借给你吧。”便握着常大用的手臂,到一棵桑树下,指着一块石头,说:“翻过来!”常大用照办了。她又拔头上的簪子,向土里戳几十下,又说:“扒开。”常大用又照办了。埋瓮口已露出来。葛巾伸手进去,拿出白银近五十两;常大用抓着她手臂阻止,她不听,又拿出十来锭,常大用硬放回一半,然后掩埋好。

    一天夜里,葛巾对常大用说:“近日略有流言,决不能任其发展,这事不能不预先商量一下。”常大用惊慌地说:“怎么办!小生一向拘谨,现在因为你,像寡妇失了贞操,自己再没主意了。全听你的吩咐,即使刀斧在前也顾不得了!”葛巾商议一起逃走,叫常大用先回家,约定在洛阳会面。常大用整装回乡,打算先回家然后迎接葛巾;及至到家,葛巾的车子正好已到门口。他们走上大厅,仆人拜见,邻居们惊讶地来道贺,而并不知道他们是偷着逃回来的。常大用提心吊胆;葛巾非常坦然,对他说:“先别说远隔千里,根本侦察不到这个地方,即使知道了,我是世家闺秀,卓王孙也对司马相如无可奈何。”

    常大用的弟弟常大器,十七岁,葛巾看着他说:“弟弟有慧根,前程更胜过你。”常大器已定下日子结婚,未婚妻忽然夭折。葛巾说:“我妹妹玉版,你是曾窥见的,相貌很不差,与弟弟年龄也相当,做夫妻可说是很好的一对。”常大用听了就笑了,打趣地请她做媒。葛巾说:“一定要她来,那也不难。”常大用高兴地说:“什么办法?”葛巾说:“妹妹和我最要好。只要用两匹马驾辆小车,请一个老妇人往来一趟就是了。”常大用担心前一件事一齐败露,不敢听从她的策划;葛巾再三说:“不碍事。”马上吩咐备车,派桑姥姥去。几天后车就到了曹州。快接近街口,桑姥姥下车,让车夫停在路上等着,自己乘夜进街坊去。过了好久,她同个女子来了,上车就出发。晚上睡在车里,五更继续走。葛巾算着日子,让常大器穿上盛装去迎接。迎了五十多里,才遇上,常大器亲自驾车回来;鼓乐奏起,花烛高照,拜了天地,成了婚礼。从此兄弟俩都得了美丽的媳妇,而家境又日益富裕。

    一天,有强盗数十骑,闯进大院来。常大用知道出了事情,全家上了楼。强盗进来,围住楼房。常大用俯身问道:“有怨仇吗?”强盗答道:“没有仇。只有两件事相求:一是听说两位夫人是人世间找不到的美人,请让我们见见;一是我们五十八人,各乞讨银子五百两。”他们在楼下堆了柴,准备以放火相威胁。常大用答应他们索取金钱的请求;强盗不满意,要放火烧楼,家人非常恐慌。葛巾想同玉版下楼,大用阻止也不听。她们装扮华丽地走下来,剩三级台阶没下到底,便对强盗说:“我们姐妹都是仙女,暂时来到人间,哪里害怕盗贼!我倒想赐你们万两银子,只怕你们不敢接受。”强盗们一齐向上膜拜,答道:“不敢”。姐妹俩准备退回楼上,一个强盗说:“此中有诈!”葛巾听到,回身站住,说:“想干什么,便早动手,现在还不晚。”强盗们面面相觑,默默无一言。姐妹俩从容上楼去了。强盗抬起头一直到看不见他们,才一哄而散。

    两年后,姐妹各生下一个儿子,才渐渐谈起自己:“我姓魏,母亲封为曹国夫人。”常大用疑心曹州没有姓魏的世家,况且世家大族女儿失踪,怎会丢下不问?他不敢追问,但心里暗自奇怪。他便托故再到曹州,入境内访查,并没有姓魏的大户人家。他于是仍在先前的房东家借住。忽见墙上有赠曹国夫人诗,很感惊异,便问房东。房东一听就笑了,立即请他去看曹夫人,到那儿一看,却是一株牡丹,跟房檐一样高。常大用问起名的缘由,房东说因此花为曹州第一,所以朋友们开玩笑封它的。常大用问是什么品种,房东说:“葛巾紫。”常大用心里越发惊骇,便怀疑葛巾是花妖。

    回来后,常大用不敢直说,只是谈起那首赠曹国夫人诗来观察葛巾的反映。葛巾皱起眉头,变了脸色,快步出去,叫玉版抱孩子来,对常大用说:“三年前,我为你的情思所感动,便以身相报;现在我受到猜疑,哪能继续相聚!”于是与玉版都举起孩子远远地抛掷,孩子掉在地上就不见了。常大用正吃惊地看着,两个女郎也无影无踪。他非常悔恨。几天后,在孩子掉下的地方长出两株牡丹,一夜长大,当年就开花,一株紫一株白,花朵大如盘,比一般的葛巾、玉版花瓣更为繁密细碎。几年后,浓荫茂密,长成树丛;分株移种别处,又变出不同的品种,没人能知道名称。从此牡丹之盛,洛阳是天下无双了。

    异史氏说:“心怀专一,鬼神可通,那翩翩摇曳的也不能说是无情之物啊。白居易感到寂寞,还以花当作夫人,只要真能体会人的感情,又何必费力追究她的来历呢?可惜常大用不够旷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