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恩与憎

    第二十六章恩与憎 (第3/3页)

俺明白!嗯,俺顺路去一趟董家裁缝铺子!”英子站起身准备进屋拿她的包袱。

    “吃点饭再走!英子,路上注意安全,还要小心身后的尾巴!”

    “嗯!”英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包布踏上了登州路,她知道宋先生家的书屋在哪儿?只是她从没有踏进去过。

    宋先生的书屋在登州路与寿光路交汇处,一个小小的门楼,一扇窗户,一扇门,从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能放下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除了前面的书屋,还有一扇门通着一个院子,院子不大,还有一间厢房。院里还有一口井,一棵石榴树,这个季节石榴树绿意盎然,掺合着红色的绿叶搭在墙头上,油腻腻的枝条在阳光下看着就新鲜。

    英子的脚步刚刚靠近书屋门口,她探头往里看,她眼前擦过一丝阴影,书屋的门锁着,窗帘拉着,玻璃窗户上闪过她身后几个攒动的人影,他们贼头贼脑的样子非常可疑,英子的脚步不敢停留,她一转身直奔利津路的董家裁缝铺子。

    董卓祥一抬头,他看到英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站在他家店门口,他一愣,刚想要说:不是不让你来吗,俺会派人去叶家拿吗?董卓祥半张着嘴巴扭脸看看他身后坐着的杜疤,杜疤满脸苦大仇深的表情,他赶紧把要与英子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董师傅,今儿俺休息,这,给您!”英子一边走近董卓祥,她一边小心翼翼扭脸往店门外瞄了一眼。

    英子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一旁的杜疤怀疑,杜疤虽然坐着没动,她的一只眼已经瞄到了路口,她看到马路对过有两个鬼鬼祟祟的陌生人正在往她家铺子里张望。

    杜疤一只眼迅速转动,莫不是英子引来的?是怕俺杜堾欺负她?不像!无论怎么看,似乎那两个人与英子不认识,从英子刚刚慌里慌张进门的表情,可以断定那两个人是冲着英子来的,难道英子得罪了什么人?

    “英子,你得罪了什么人?”杜疤嘴里的一句话不仅吓了英子一跳,还把低头做活的徒工们吓了一跳,他们抬起头先互相看看,然后他们的目光顺着杜疤的目光穿过门前的马路,他们也看到了两个神秘人。徒工们赶紧收回猜测的眼神盯着英子,想问什么?再看看杜疤脸上阴暗的表情,他们没有一个敢问出口!

    英子看着杜疤的眼睛,她诚实地摇摇头,低声说,“没有,俺没有得罪任何人!俺经过登州路时就有两个人盯着俺,俺是不是像他们认识的人?还是他们认错了人?”

    一旁的董卓祥皱皱眉头,他突然想起了前天晚上在海泊桥上发生的那一幕,他急忙走到门口,他抬起头往外张望了几眼,他又折回身看着英子,“英子,你身上有钱吗?”

    英子又摇摇头。

    “也许他们以为你怀里抱着钱,所以他们跟踪了你,你,俺看,你暂时在俺店里多待会,然后再回家!俺手里正有点活,让你帮帮忙……”

    ”是,董师傅!谢谢您!”看着董卓祥慈爱的笑容,英子心里踏实了许多。

    “英子,到这边坐……”董卓祥把英子拉到了靠墙角的一条长凳子旁。

    “不行!英子不走那几个人也不会走,这不是给咱们家找麻烦吗?”杜疤一边说着,一边生气地撇着嘴角走近英子,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她一边扔给英子,她一边吼着,“拿着三斤玉米面快滚!”

    “这?就,让英子待一会,等那一些人走了,再让孩子出去……”董卓祥嘴里喃喃低语。

    “你算老几?这家不是你说了算!”杜疤狠狠瞪着董卓祥。

    “……”董卓祥垂下了头。

    英子看看满脸刁钻刻薄的杜疤,她又看看店里的那一些徒工,她想,如果她留下来不走,是不是会连累他们呢?她再抬头看看董卓祥一脸为难的样子,她急忙说,“董师傅,您,您不用担心,俺又没做亏心事,俺不怕,俺这就走!”

    英子怀里抱着三斤玉米面转身离开了董家裁缝铺子。董卓祥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心里七上八下,他担心英子的安危,可,他又无可奈何,看着英子孤独无助的身影踏出了店门口,董卓祥心里又气又恨又急,他回头狠狠瞪着杜疤,他突然把他手里的木尺子狠狠摔向杜疤,杜疤“哎吆!”一声,杜疤万万都没想到董卓祥会打她,她无缘无故挨了打,她脸色瞬间有青变紫,有紫变黑,她气急败坏张牙舞爪向董卓祥扑来,董卓祥急忙抱着头蹿出了他家的裁缝铺子,他一边跑,他一边回头骂着杜疤,“你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还天天欺负俺,俺早受够你了,你打呀打呀!”

    杜疤一边龇牙咧嘴追骂着董卓祥,她一边哭天抹泪。

    跟踪英子的两个人站住了脚步,他们一边向杜疤指手画脚,一边哈哈大笑,毕竟一个又丑又老的女人追着一个老爷们满大街跑,他们第一次看到如此热闹的场面。杜疤声音尖锐又暴躁,模样奇丑无比,董卓祥虽不年轻,也有一副俊朗的体型与五官,两个人在街道上转着圈圈,一个跑,一个追。

    董卓祥和杜疤两个人无论语气,还是行为,谁也不迁就谁,董卓祥声音高,杜疤比他声音还高,董卓祥满嘴埋汰杜疤,杜疤满嘴骂骂咧咧,“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这个窝囊废,你只是董家收养的一条狗……”

    董卓祥与杜堾的吵闹声吸引了好多人,甚至匆匆忙忙赶路的行人也停下了脚步,董家铺子门前的人越聚越多,英子回头看看董卓祥,董卓祥向英子挤挤眼角,意思是让英子快走!英子急忙迈开脚步匆匆离去。看着英子走远了,董卓祥长长舒了口气,他本想结束这场闹剧,给杜堾陪个不是,而杜堾已经恼羞成怒,她一边呼喊着,一边扑向董卓祥。

    董卓祥悄悄从他怀里掏出一把锥子,这把锥子是做缝纫用的,不仅小巧还尖锐,足有七厘米,他举起锥子朝着杜疤的瘪屁股扎去,一锥子扎在杜疤的骨头上,疼得杜疤“嗷嗷嗷”大叫,一霎时,董家裁缝铺子门前鬼哭狼嚎。

    李斯文被门口的吵闹声惊醒,他从他的桌子旁抬起头,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巴,他慢腾腾走出了他的诊所,他优雅地站在他诊所门口的台阶上,他一边向董卓祥和杜疤撇撇嘴角,他嘴里一边轻蔑地嘟囔了一句日本话,“蠢材!一对臭蟑螂!”

    李斯文声音虽然不大,台阶下的董卓祥听得真真切切,虽然他听不懂李斯文嘴里说什么,但一听李斯文说日本话,他气不打一出来,他的脑袋一转,他嘴里一边喊着,“李医生,救命呀!”他一边蹿到了李斯文的身后。

    李斯文身高和董卓祥差不多,只是李斯文有点瘦弱,李斯文瘦弱的身材遮不住董卓祥宽大的腰身。

    杜疤追不上董卓祥,她突然蹲下身子把她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她挥舞着她手里的鞋子狠狠砸向董卓祥,董卓祥一转身,杜疤那双又臭又大的绣花鞋不偏不倚砸在了李斯文的脸上,李斯文本来就喜欢干净,他的嘴竟然与杜疤的臭鞋亲吻在一起,把他恶心的就像吐,“你,你……”李斯文用手指着杜疤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杜疤哪儿顾得上李斯文,她疯了似的扑向李斯文身后的董卓祥,董卓祥不想放过李斯文,他依然躲在李斯文身后,他的双手紧紧抓住李斯文身上的白大褂,用挑衅的目光瞪着杜疤,高声喊着,“俺以后不想再受你这个丑女人、老女人的气啦……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你里外不是人,看你穿得人模狗样儿,其实你就是吃里扒外的、狼心狗肺的家伙!”董卓祥嘴里的话也是骂给李斯文听的。

    杜疤气坏了,她使劲瞪着一只大眼睛,她嘴里吐着唾沫星子,“你,你,你的肠子坏了,你的心也坏了,你忘恩负义的土老帽!”

    突然,杜疤脚底下踩到了坚硬的石子,她一咧牙,她的身体一晃“扑通”跪了下去,慌忙之中她的双手竟然抱住了李斯文的腰身。

    这个时候董卓祥反应并不迟钝,他使劲攥着他手里的锥子,他朝着李斯文身上狠狠扎了下去,疼得李斯文龇牙咧嘴,李斯文以为是杜疤用东西扎他,他忍住疼,他跳起身子摆脱了杜疤,          他迅速转身,他疯了似地冲进了他的诊所,他从桌下抽屉里抓起了一把手枪,他一抬手朝着门口的杜疤开了一枪,杜疤应声倒下,枪声一响吓得围观的人四处逃窜。

    李斯文往前蹿了几步来到了门口,他的枪口又对准了董卓祥,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梭子弹正射中李斯文的眉心,李斯文应声倒了下去。

    看着杜疤和李斯文先后倒在了血泊里,吓得董卓祥“扑通”跪在了地上,他全身哆嗦,万万没想到,他这么一闹还闹出了两条人命。

    利津路的枪一响惊动了日本宪兵队,董家裁缝铺子瞬间被鬼子包围。

    看着持枪核弹凶神恶煞的鬼子兵,再看看倒在血泊里的李斯文和杜疤,董卓祥站都站不住了,他满脑袋浆糊,眼前似乎是一场梦,让他久久不能醒来。

    董卓祥被日本鬼子当成了隐藏在青岛的地下党抓走了。

    英子得到消息后很伤心。她去求马来福帮忙救出董卓祥,马来福摇摇头表示他的无能为力。

    宋先生没在家,刘缵花也不能擅自行动,昨天她听英子说,有人在宋先生门前徘徊,似乎是汉奸。她又听说是董卓祥救了英子,她也想救董卓祥,她也知道从日本宪兵队救出董卓祥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朱老大又来到了叶家,他告诉刘缵花,他有办法救出董卓祥,因为董卓祥曾给面纱厂厂长的女儿做中国旗袍,那个日本女人很喜欢中国旗袍,她对董卓祥的手艺有很高的赞美。

    刘缵花笑了,“如果您能救出董老板真的让俺刮目相看啊!”

    “那自然,还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宋先生在崂山!”

    刘缵花又一惊,她满眼疑惑。

    “不相信俺?是宋先生让俺带话给你,不要担心他的安全,他们准备偷袭即墨鬼子据点。”朱老大有点骄傲,他又说,“告诉您,只有俺老爸看不起俺,还有舅母您看不起俺,宋先生那些人与众不同,他们慧眼识珠,俺有俺的用处,不是吗?”

    刘缵花笑了。她心里说,都说漂亮男人不做人事,没想到一个朱家老大把那个日本女人哄的团团转,佩服呀,更佩服他还能被宋先生和孔阅先接受……只是那个开枪杀了李斯文的是谁呀?

    “是家兴他们干的!”朱家老大似乎有读心术,他知道刘缵花心里想什么。

    “家兴他们还好……”刘缵花情不自禁在朱家老大面前表露出了她对家兴他们的担心。

    “您信任俺了?”朱老大有点激动,他得意地说,“那天老三家云没有除掉李斯文,他有事出了城,他想回来再说,没想到老四家兴来了,家兴是神枪手,大家应该最清楚吧,他的枪法跟孔阅先和徐豪辰学的,他这次进城是为孔阅先报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道理咱们中国人都清楚,不是吗?”

    “你还认识徐豪辰?!”刘缵花大吃一惊,她严肃地盯着朱老大的眼睛。

    “自然,他拜托俺照顾英子!”朱老大沾沾自喜,“有的人还瞧不起俺……哼!”

    朱老大的这句话刘缵花完全相信,因为徐豪辰一直很自责是他把英子带到了青岛,让英子吃苦。

    刘缵花沉默了,她又想起了孔阅先,那个老头不应该就那么死了,可惜呀!现在李斯文死了,可以告慰他们啦!

    朱老大走了,他嘴里哼着小曲离开了叶家。

    天很晚了,英子没有回家,刘缵花有点担心。

    灵子也没有回家,灵子母亲来找刘缵花,她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说,“不能再出事了,不可以呀,我们家就只有灵子这个女儿呀!”

    “灵子母亲,您别着急,咱们去烟厂看看!”刘缵花想起了传单的事情,她的心哆嗦了一下,英子不会有事吧?孩子,但愿没事,千万不要出事啊。

    刘缵花一边嘱咐新丽新菊新新看好院门,她一边拉着灵子母亲直奔烟厂。

    卷烟厂真的出事了,英子她们两千多个工人被日本鬼子扣在了卷烟厂里,因为日本军队的士兵真的抽到了英子写字的烟卷,这可是大事,这件大事轰动了日本鬼子宪兵队,宪兵队出动了二百多个持枪核弹的鬼子包围了颐中卷烟厂。

    日本兵对烟厂每个工人严格审讯,卷烟厂里一时鬼哭狼嚎。英子心里已经没有了害怕,只是连累了无辜的工友,她心里愧疚,她慢慢垂下头,她开始嘤嘤抽啼,旁边的工友以为英子是害怕而哭,英子哭声不大,让人听了很悲怯,她们没有人敢问英子为什么哭,她们也想哭。

    一时间,卷烟厂好多人在哭,哭声连连。

    灵子紧紧抓住英子的衣袖,她想安慰英子,她一张口满脸泪,她们站在卷烟厂的大院里,站在嗖嗖的风里,这是春天的风,风还是这么冷,是害怕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