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丰收

    第三十七章 丰收 (第3/3页)

结。全书分十二目——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种植、牧养、制造、荒政——每一目都附了实测数据和图谱。其中‘荒政’一目的核心就是番薯种植法。这本书不是给朝堂上的大臣看的,是给你们这些在社学里教书的塾师看的。你把番薯种植法和方田章一起教给学生——番薯是粮食,方田章是算粮食的法子,两样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救荒之策。”

    吴老秀接过书低头看着封面。他教了大半辈子书,从来没人把一个社学塾师当回事。徐光启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却把毕生心血之作亲手递到他手里,告诉他——这本书是给你看的,是让你教给那些蹲在沙坡地上拔草的孩子看的。他把书揣进怀里,对着徐光启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走回讲台,把番薯种植法写在了方田章的下一页。

    当夜,延安府衙后院的客房里。徐光启坐在油灯下,把白天在沙坡地上记录的数据誊抄到《农政全书》手稿的“荒政”卷里。番薯亩产十石,留种需挖地窖三尺深,干沙厚度延安比天津多一寸,藤节压泥可增加产量,沙坡地灌水后土温上升有利于块茎膨大。他写到最后一页时,笔锋停了一下,另起一行标注:“门人陈子龙随行延安,补录番薯越冬与留种实测数据如下——”然后将白天老王码放种薯的流程逐条记录在案。

    陈子龙坐在他对面,把白天在社学和地头上记的笔记整理成文。他写了一篇《延安府番薯试种记》,详细记录了沙坡地的土壤、灌水、藤蔓压泥和留种过冬之法,又用炭条在文末画了一张地窖剖面图——标了深三尺宽三尺,干沙厚度三寸,窖口朝南。图画得虽不专业,但地窖的深度、宽度、干沙位置、窖口朝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图系徐光启据延安实测数据所定,陕北各府照此图挖窖,种薯过冬可保无虞。”

    这篇文章写完,他意犹未尽,又附了一首五律,写在另一张纸上:

    沙坡三月雨,藤蔓一时新。

    地窖藏秋实,方田算岁春。

    十石救荒策,千山不馁民。

    从今塞上土,不负苦耕人。

    他把诗稿和文章一起递给徐光启。徐光启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然后把诗稿夹在《农政全书》手稿的“荒政”卷里,合上手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子龙,你这首五律比老夫当年写的《甘薯疏》更有筋骨。写文章的人要学会用数据说话——你今天画的这张地窖剖面图,比十篇策论都管用。以后你整理农政全书,记得这个原则:每一项技术都要配图、配数据、配实测记录。”

    陈子龙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老师这句话记在心里,翻开自己的笔记,在《延安府番薯试种记》的页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徐师言:著书者当以数据为先,图解为辅,文辞次之。”

    丰收的消息传得比驿卒的马还快。西安皇家银行分号在钟楼南大街正式挂牌的当天,匾下刻着和崇文门总号一模一样的字——“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门”。瞿式耜亲自从南京赶来主持挂牌仪式。他这一年苍老了不少,江南总行挂牌、三家协办钱庄铺开、龙门账培训教材编写,桩桩件件都是他亲自主持。他站在匾下,对着前来观礼的西安知府和本地钱庄的朝奉们,把龙门账示范图挂在墙上,逐栏讲解了进缴存该四栏结构,用西安分号第一笔直拨票据——延安府赈灾专款八千两——做了演示。四个数字全对上,龙门合拢,没有一分钱的窟窿。在场的老朝奉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笔账比四柱清册清楚多了”,被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与此同时,遵化科学院西安分院的选址也定了下来——就在西安城西南角一片旧卫所,和遵化科学院当年挂牌时一模一样,把旧卫所的演武场改成试验场,把兵器库改成冶铁坊,把议事厅改成图纸房。宋应星在遵化远程指导,把第一批冶铁设备和图纸发往西安,附了一封信给卢象升:“西安分院冶铁科的炼炉按遵化新炉图纸建造,风箱用双风箱交替鼓风,铁水温度可比老炉提高将近两成。本地矿石品位不同,淬火温度需根据矿石含碳量重新实测,不可照搬遵化数据。”

    卢象升站在西安分号的匾下,对前来参加挂牌仪式的西安知府说了一句话:“延安府的番薯丰收了,西安分号今天挂牌,科学院西安分院下月奠基。皇爷把银行、科学院和农业推广捆在一起做,就是要让西北的粮食和银子同时翻番。”

    当夜,卢象升在西安分号后院的客房里给朱由检写奏疏。奏疏上说延安府番薯留种已全部入地窖,地窖按徐光启亲授规格统一开挖,干沙厚度加至三寸。陈子龙写了《延安府番薯试种记》并附地窖剖面图和实测数据。西安皇家银行分号今天正式挂牌,瞿式耜亲自主持,首批直拨票据核验无误。西安科学院分院下月奠基,宋应星已从遵化发来冶铁设备和图纸。

    奏疏在三天之后送到乾清宫东暖阁。朱由检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知道了。西安分号挂牌与分院选址照准。徐光启亲赴延安指导番薯留种,陈子龙随行记录,二人所著《番薯留种要则》与《延安府番薯试种记》着陕西布政使司刊印,分发平凉、庆阳、巩昌、临洮四府。西安知府协助卢象升推进分号代办处事宜,着记功一次。瞿式耜亲赴西安主持分号挂牌,着赏银二十两。宋应星为西安分院编订冶铁讲义,着赏银二十两。”

    搁下笔,他把奏疏放在龙案左侧,和淤泥滩的塘报并列排好。一份是辽东的血战,一份是西北的扎根。番薯地窖挖好了,银行分号挂牌了,科学院分院选址了——西北的根,正在往黄土深处扎。陈子龙那句“从今塞上土,不负苦耕人”在灯下泛着墨光,和沙坡地上老王挑出来的那三十个种薯一样,等着下一个春天。

    他的手按在奏疏上,窗外四月午后的阳光正落在琉璃瓦上,远处崇文门银行总号的算盘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算盘在合龙门,马蹄在往辽东方向跑,番薯藤正在往更远的西北爬。

    所有齿轮都在转动,所有根都在往深处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