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磨房 1

    红磨房 1 (第2/3页)

笑了他一阵之后,她们转而就开始体恤起他来了。她们会自己推磨,逼迫他离开红磨房出去玩儿。他并不情愿被她们所代替。这十六岁的少年认为推磨是他报答全村恩德的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他乐于以这种并不难的方式报答。他**于他已经开始报答着了。等待着他磨出来的米豆多,一盆接一盆,一簸箕接一簸箕地排开一溜儿,他心里反而觉得高兴。那时刻他更能充分地感受到自己劳动的意义,和作为一名紫薇村人的存在价值。他会变得像一头小毛驴似的,脚步腾腾地将大磨推得隆隆有声。汗珠儿劈里啪啦地往下掉也顾不上停磨歇歇,擦擦。越推越来劲儿……

    被女人们逼迫着离开红磨房,十六岁的少年其实无处可去玩儿。他觉得他比村里那些同龄的少年们都大许多岁似的。他们也这么觉得。他的孤儿身世和吃“百家饭”长大的特殊经历,自然会使他内心里的所思所想与他们不同。而“入主”红磨房以后,他更加觉得自己是一个大人了。他和他们玩儿不到一块儿。再说他自小就不爱玩儿。何况,乡村里是没有特别闲在的少年的。有的有活儿干、有的要到外村或县里去读书。他一天学也没上过。上学的花费太高。谁家也供不起他上学。但他倒是认得了一些字,会写一些字,是自己跟别人家上学的孩子暗学的,大约相当于小学二年级的程度……

    通常是,不爱玩儿的这少年,双手刚与磨把子分开,肩膀就与一副担子粘在一起了。他要一担担从远处挑来沃土,将红磨房后那片红黏土覆盖了,改造为菜地。他要自食其力,不再吃那些女人们带给他的菜,而吃自己种的菜。以后还要吃自己种的粮……

    女人们结伴儿回家时,遇见他挑着满满两筐土,一只手搭稳担子,另一只手叉在腰里,头偏着,脖子被压得梗着,踉跄地急急往前赶着走,都不由得驻足望他。他从她们面前经过时,尽量挺直腰板,尽量迈稳脚步,尽量装出轻松的样子。

    她们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地都会说出些夸他的话:“这孩子!难道就不知累?”

    “使人想起小牛郎!我要是天上的织女,真愿为他思凡下界,陪他过一辈子呢!”

    “你呀!都算是他婶姨辈的人了,竟说出这种不知羞臊的话!人家还是个孩子哩!”

    “将来嫁给他的那女人,也算是有点儿福气了。”

    这少年当然也有感到累极了的时候。那时候他就到紫薇河边去钓鱼,鱼竿儿是用树枝刮成的,鱼钩是用烧红了的针弯成的。那一段河面很静,村里的人不太会去到那儿。那儿仿佛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领地”。齐人高的灌木将水与岸分开着,一丛丛一簇簇的紫薇开放在灌木间,那一段河中有块平坦的大青石,他常游过去坐在那块大青石上垂钓。河里有鱼,但极小,偶尔能钓着条大的,也不过两寸多长。与其说他是去钓鱼,莫如说他是去发呆。那儿的确是个供人呆想心事的好地方。

    这十六岁的少年倒也没什么心事可想。往往是在那儿思念起父母亲。那时他的心情就变得特别忧伤。吃“百家饭”的十年,并没使他忘了生身父母。恰恰相反,父母的形象在他记忆中是保留得很清晰的。父母生前是一对儿恩爱夫妻。当年他有过的家很温馨。在他的想象中,红磨房变成了他当年的家,仿佛正从红磨房传来母亲呼唤他吃饭的声音,仿佛一跑回去,便可看见爱他的父亲坐在桌旁正饮着茶耐心地等他……

    这十六岁的少年也会无端地思念起小琴来,他九岁时在小琴家住过两个月。小琴那年十岁,他叫她姐。小琴家姓刘,但她不是刘家的亲生女,是刘家从外地抱回紫薇村的。那是她两岁多的事儿,她不知她祖籍何地,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别人更不清楚。刘家两口子对此讳莫如深,守口如瓶。刘家的女人有病,不生孩子,曾指望靠她长大后招进门个女婿养老送终。小琴三岁时,那女人不知哪副药吃对症了,竟怀上孕了,而且生了个儿子。于是两口子就变了初衷,打算让小琴将来做他们的儿媳妇。对于他们,这是顺理成章的想法,不必为她准备嫁妆了,也不必为儿子另娶媳妇准备彩礼了。不但顺理成章,而且省钱,当然也就不失为一个好想法。于是小琴在刘家的身份和地位,由领养女实际上变成了童养媳,像是刘家的一个使唤丫头了。每天既要服侍刘家两口子的起居,还要负责照看她的“丈夫”,还要从早到晚干许多活儿。农家活儿多,小琴每天难得有片刻清闲的时候。小琴的“丈夫”叫宝顺,是个很病弱的孩子。病弱而又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孩子,难免娇气,娇气的孩子就爱哭。

    常常是这样——小琴正喂着猪,或正洗衣服,宝顺在屋里哭起来了……

    于是刘家的女人高叫:“小琴!死丫头!耳朵聋了?没听见宝顺哭呀?”于是小琴慌慌地就往屋里奔……

    于是刘家的男人生气地骂道:“小琴,你怎么不洗手?刚喂猪,连手也不洗就可以哄宝顺的吗?你心里还有没有他?他将来是要做你丈夫的。”

    宝顺在哭,小琴低头瞧着自己并不脏的双手,往往就怔愣在那儿,不知究竟该先洗手,还是先哄“丈夫”别哭要紧……

    有时小琴遭到斥骂也会顶撞一句:“我手不脏!我没喂猪,正洗衣服来着!”

    “小贱人!还学会顶嘴了!难怪宝顺这几天眼睛红红的,准是你昨天哄他时,手上的皂水弄进他眼里去了!”

    “昨天我哄他时没洗衣服!我扫院子来着!而且也洗手了,用清水洗的,没搓皂。”

    “反了反了!死丫头现在是怎么了?长一岁脾气大一截儿,不**以后还了得吗?!”

    刘家女人就会扑到她跟前,狠狠拧她几把。不拧她脸蛋儿,也不拧她胳膊。专拧她大腿根儿内侧肉皮儿最细嫩处。拧那儿,即使拧得青一块紫一块,别人也是发现不了的。小琴被拧时,紧咬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转,忍住疼一声儿不敢叫。若叫,就会挨几顿饿……

    这些情形,都是卓哥九岁时亲眼所见的。他还看出,十岁的小琴姐,一点儿也不喜欢她那七岁的“丈夫”。他甚至看出,她心里其实很讨厌那娇气的动不动就哇哇大哭起来的男孩儿。

    刘家本不愿诚心尽到收养他一个月的义务。但这义务是村里挨家挨户轮下来的,轮到他们家了,他们家没正当理由将他拒之门外,只得大违其心地尽义务。刘家的男人是个迷信思想很严重的人,在县里认识了一个从前设过算命摊儿的男人,两人有共同语言,相见恨晚,一见如故,交上了朋友。他经常到县里去会那有共同语言的朋友,虔诚之至地请教些疑惑。他那朋友告诉他,他的宝顺所以一生下来就病弱,是因为生辰不好,所以命薄,若能有个命旺的男孩儿与宝顺同睡些日子,兴许足以使宝顺借到些命力。而这一点,乃是刘家不但没将九岁时的卓哥拒之门外,而且待若上宾的真正原因。九岁时的他虎头虎脑,人见人夸他天生一副虎虎有生气的模样,刘家的男人思忖他肯定算是个命旺的男孩儿了。不过卓哥自己不可能知道这一层底细……

    刘家两口子的确对他很好。不让他干一点儿活,只要求他陪宝顺睡觉,而且得和宝顺睡在一个被窝儿里,而且得脱光了睡。宝顺睡午觉,他也得脱光了陪睡。哪怕他一点儿也不困。他很识相,每逢那时,乖乖地自觉脱光了躺在宝顺身旁,闭眼装睡。其实他心里更愿去帮小琴干活儿,却不敢。那么做刘家两口子会生气的。人家对他好,他怎么能惹人家生气呢?他也不是没偷偷帮小琴干过活儿。有次被刘家那女人看到了,训了他一顿。而后那女人还告诉了她丈夫,她丈夫又将他训了一顿。从此他再也不敢帮小琴干活儿了……

    小琴知道他想帮她干活儿,只不过不敢,所以并不嫉妒他这个吃白食的男孩儿在刘家的地位反而优越于她,更不眼气他的闲在。九岁的男孩儿和十岁的女孩儿,想要互相表达好感的话,大人的眼睛是监视不住的。有天宝顺又发烧了,刘家两口子一块儿为宝顺到县里去。那男的去请教他会算命的朋友预言个安慰。那女的去为儿子抓药。于是九岁的男孩儿和十岁的女孩儿可算得着机会在一起说话儿了。小琴什么活儿也不干了,没完没了地对他尽说尽说。说她长大后,总有一天要从刘家逃走,才不肯做他们的儿媳妇呢!十岁的少女说到伤心处,嘤嘤地哭了。九岁的男孩儿就替她擦泪,劝她别太伤心,发誓将来陪她一块儿逃……

    她说:“你发誓了我也不信!”

    他问:“那怎么你才信呢?”

    十岁的女孩儿轻咬下唇想了想,忽然又眼珠一转,神情极其庄重地说:“只有咱俩拜了姐弟我才信!”

    九岁的男孩儿瞪眼瞧着她,困惑地又问:“我不是已经叫你姐了吗?”

    她说:“那两回事儿的!拜了,就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了!不拜,姐呀弟呀的,随口叫叫罢了。全村许多男人女人间,不都这么叫的吗?你以为他们就真是互相放在心上了呀?”

    他说:“可我不会拜啊。”

    “我会!我见过大人们怎么拜的。”

    于是十岁的小琴便拉着九岁的卓哥的手儿双双跑进杂仓房,她将三根细柴棒儿插在粮囤里,扯卓哥和她并身跪下,一起对着粮囤磕头。

    她说:“天爷爷地奶奶,都给我俩作个证!我俩今日拜姐弟,以后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有我。我俩谁若是变心,天爷爷降雷劈,地奶奶塌坑埋!”

    她说一句,卓哥跟着学一句。拜过后,卓哥问小琴:“以后,你就真是我一个姐了吗?”小琴说:“那当然!是你一个比亲姐还亲的姐!”卓哥又说:“那我往后在这世上有一个亲人了呗?”小琴以大人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肯定地说:“对!我往后在这世上也有一个亲人了!”她忽然抱住他,在他脸蛋儿上亲了一下。自从母亲死了,卓哥第一次被人亲。这九岁的男孩儿并没觉得害羞。恰恰相反,他感动得想哭……刘家两口子回来后,不知为什么,对小琴的态度显得异常阴冷。这使小琴心里格外恐慌,处处提心吊胆,也使卓哥替她忐忑不安……

    那年端午节,村人们照例互送粽子。刘家照例支使小琴去送。该送的人家多,小琴一个人拿不了。卓哥自告奋勇,要求和小琴一块儿去。刘家两口子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两个孩子出门前,刘家女人亲自替小琴重梳了一遍头,重编了辫子。还翻出一条粉绫子为小琴在辫梢结了一朵辫花儿。而且,找出套新衣裤和一双新鞋让小琴换上。离开她几步端详了她一番,又往她脸颊上擦了淡淡的胭脂;往她眉心点了一个圆圆的小红点儿。于是在卓哥看来,他暗装在心里的这位小姐姐,就跟年画上的小神女一般好看了……

    两个孩子合拎着一篮粽子走出刘家后,卓哥对小琴说:“你爸妈……”

    小琴立刻打断他:“再不许这么说!他们不是我爸妈。”

    卓哥顿时缄口,默默走了几步,忍不住又说:“你公婆……”小琴站住了,挑眉瞪着他,生气地说:“他们更不是我公婆!姐告诉过你的,姐长大了早晚要逃离刘家,逃离你们紫薇村的!”卓哥也有点儿生气地说:“反正从今天看,刘家对你也挺好的!”小琴不愿和他这个拜过了的小弟弟拌嘴,打鼻孔里哼了一声。两个孩子就都心情不悦起来……送粽子送至某一家,那家女人欣赏地瞧着小琴问:“哟,这么漂亮哇。谁打扮的你呀?”小琴低了头回答:“宝顺他爸、他妈。”那家女人又问:“小琴,你究竟愿意是他们女儿呢?还是愿意他们是你公婆呢?”小琴不抬头,不吭气儿。那家女人似乎从她的样子感觉到了些什么,俯下身问:“小琴,他们对你究竟好不好?你心里别存顾虑,说实话。他们如果对你不好,全紫薇村的人都可以为你做主,批评教训他们。咱们紫薇村是方圆百里内出了名的仁义之村,绝不容许不仁不义的事儿背地里存在着!”

    小琴细声儿细气儿地说:“那你问卓哥吧,他最清楚。”

    那女人认真起来,转脸问卓哥:“既然她自己不愿说,卓哥你就替她说!只管放心大胆地说实话!说了实话谁也不敢把你怎么着,有我护着你!”

    卓哥犹豫片刻,半情愿不情愿地替小琴回答:“刘家对她好。”“真的?”“真的。刘家对我都好,一点活儿也不让我干,你想对她还能不好吗?”

    卓哥是个全村公认的诚实的孩子,那女人信了他的话,终于笑道:“我还以为他们刘家对小琴不好呢!那可不行。咱们个远近闻名的仁义之村,维护村德村誉,人人有责的事儿!谅他们刘家对小琴也不能不好,不敢不好!”

    回刘家的路上,小琴只管低了头自己个儿闷闷地快走在前,不理卓哥。这使卓哥心里很难受……

    两个孩子一进刘家门,刘家女人就命小琴快去将新衣新裤新鞋子换下。刘家女人拿着那双新鞋对男人嚷嚷:“你看你看,这死丫头,一双新鞋穿出去没走几步路,就弄了一鞋面儿的土!”卓哥看着,听着,心里更难受了……小琴自是怯怯地半句也不敢分辩。刘家女人又训斥她:“还不快去把脸上胭脂洗了!想总一副那模样扮小妖精哇?”小琴就低了头赶紧转身去洗脸……刘家的男人则将卓哥招到近前,问他那些人家收下粽子时跟他们聊什么没有,诚实的孩子要想学会撒谎必得因其诚实吃过几次大亏。卓哥一向因自己的诚实蒙受大人们的夸奖,尚未因自己的诚实而后悔过。他就将那一家的女人先问小琴后问他的话学说了一遍。“小琴她怎么回答的?”“她自己没说,她让我替她说。”“你怎么说的?”“我说你们对她好。我说你们连对我都没比的好,一点活儿都不让我干,对小琴能不好吗?”刘家的男人和女人听了,对望一笑。那男人还满意地摸了卓哥的头一下。接着那男人将小琴叫到近前,阴沉着脸问她:“外人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小琴低了头,不吭气儿。那男人倒也不逼问她,只冷冷地说:“墙角那儿跪着去吧,今晚别吃饭了。”于是小琴默默走到墙角那儿,面对着墙角跪下了。她一直跪到吃晚饭时分,刘家两口子也没许她起来。他们对卓哥倒是显得更亲了。两口子一左一右两双筷子,不断地往他碗里夹菜。卓哥一边吃饭,一边不时地偷瞧小琴跪在墙角的背影。那时刻这男孩儿的整个心怀里,充满了对自己暗拜过的小姐姐的大的怜悯,但却丝毫也不敢放任他的怜悯溜到他脸上,更不敢让他的怜悯变成泪水暴露在他眼里。只有用一口口饭菜将他的怜悯堵回心怀中去,严密地压住在心怀。这从六岁起开始吃“百家饭”已经吃到九岁的男孩子,早已领悟了许多在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们不太可能领悟到的人生况味儿。他已从切身的体会中学会了点儿初级的人生经验和技巧。

    他希望自己能憎恨刘家两口子,可是憎恨不起来。因为他们对自己好,而且正对自己更好着。

    他终于鼓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替他的小姐姐求情。

    他说:“婶妈,叔爸,我吃饱了。也让小琴吃吧。我去替她跪着,行吗?”

    话声小极了。

    刘家两口子不禁地都放下碗对视起来。

    那女人脸一沉,刚想说出句什么不快的话,被她男人用手势止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说:“既然卓哥都替小琴求情了,就给卓哥个面子吧!”

    那女人立刻就笑了,同意地说:“驳谁的面子,也不能驳你卓哥的面子嘛!你是咱紫薇村全村的一个公共的儿子啊!卓哥,晚上睡觉时,你可要握着宝顺的一只手。他爱惊觉。你握着他一只手,他就不惊觉了。”

    卓哥以非常值得信赖的目光望着那女人说:“婶妈,我一向就是握着宝顺弟弟的一只手陪他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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