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启蒙者

    二 启蒙者 (第3/3页)

刘福,说要请他们宵夜。除了他们三个,董先生,铁路来的杂工,一起总有七八个人,在小摊子上吃了米粉,还喝了点白酒。临走,向雨南叫颜法常到他家去玩,颜法答应了。

    颜法回到家里,不免口里有些新词,老三颜胜就笑他,说他去了不多时,疯劲就看看起来了。

    老大颜启也说:“我看你不要去夜校了,我们总是要靠劳力吃饭的,天下事晓得那多有什么益处呢?想多了把脑壳想坏了!”

    颜法反驳说:“是人哪能不想事呢?董先生懂得那样多,脑壳也没有坏!”

    老三说:“你会想,你能不能把姐姐的嫁妆想出来?想出来我算你有本事!”

    这话倒真把颜法的口堵住了。

    姐姐颜玉就要出嫁了,夫家是长街上开药铺的刘广顺家小儿子,这刘家不算富,可也不算穷,是小康之家。当初定亲是媒婆两头撮合的,刘家不嫌傅家穷,定亲之后,刘家逢年过节,三茶六礼的规矩一直遵守着,现在到了要成亲,刘家对傅家的不满就露出来了。

    争论主要集中在嫁妆上。

    按礼节,女方在定亲后,要接受男方的聘礼,但是到了出嫁的时候,女方要为女儿置办嫁妆,包括被褥,日常用品等,有钱人家也有陪送家具的。

    嫁妆对于穷人家,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傅家姆妈这些时一直在发愁。

    日子一天天逼近,傅家姆妈尽力操持,把家里所有的财力都集中起来,还是没能凑齐嫁妆。

    “儿啊,爹娘对不住你啊!”傅家姆妈对颜玉说:“连压箱子的钱也没有啊!”

    颜玉哭着说:“妈,我懂得了,家里不容易,等以后弟弟们混好了,就好了。”傅家姆妈深深叹气,抚着女儿。

    那是个阴天,由于姐姐出嫁,弟兄们都没去上工,各人把自己最干净的衣服穿出来,天鹏也穿了件旧袍子,颜玉和母亲一起,今天只有她一个人穿着新衣服,一家人吃过早饭,不安地等待着。

    在杂货铺赊了一挂爆竹,由最小的兄弟老五去放,老五乐呵呵的,站在门外,尽心尽责地等着点炮。

    巷子口一阵骚动,小孩子们叫着:“新姑娘,吃麻糖!新姑娘,吃麻糖!”接着一阵鞭炮响,老五把爆竹点燃了。天鹏赶紧迎出去。不声不响走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那姑爷,他穿着红缎子长袍,头戴礼帽,媒婆走在他身后,两人脸上似乎都有些不自然,天鹏再往后看轿子,不由得惊呆了!

    这轿子太小,太窄,一前一后只有两个轿夫,且颜色灰蒙蒙的,很陈旧,这绝对不是接新娘的,是接小妾用的轿子。

    在这样的日子,当众抬来这样的轿子,实在是羞辱傅家。

    一条街的邻居,都在窃窃私语。

    “这样的小轿接新娘,我们街上是头一次!”

    “听说夫家嫌傅家嫁妆不足!”

    颜玉听见议论纷纷,也跑出来看,一见那小轿子,就哭起来。

    火爆性子的老三,大声嚷起来:“这样欺负人,姐姐不能去!”

    媒婆也觉得过意不去,她走进屋子,再三解释,说今天好日子,接新娘的太多,轿子都租不到了,只好租这个小点的轿子。

    无论她怎么解释,小轿子无异于恶作剧。

    一场喜事,在傅家成了悲剧,颜玉不住地哭,哭得肩头都促动了。

    傅家姆妈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中。不去很简单,只要退还男方全部的礼金,但是刻下傅家是断断拿不出来。不退礼金,就要打官司,理由在别人那边。叫女儿去吧,这样的开场,今后女儿怎么过呢?

    媒婆又在催促,颜玉开口了:“姆妈,我去!各人都有个命,我的命怎么样,天会安排的。我还是去!”

    颜玉说动就动。她进屋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整了整衣服,将母亲给她的小布包挎在胳膊上,临出门,却止不住又哭了起来。

    这小小的屋子,毕竟是她的家。十几年来,这里有亲情,有父母的疼爱,有弟弟们的亲切,如今她将告别这一切,走向那未知的前途,十几岁的她,真的惶惑了。

    尤其是今天男方的小轿子,预示着将来的不顺。

    极度贫穷的家庭,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她和母亲抱了抱,又逐一抚摸着弟弟,和最小的老五及小妹颜珍挨了挨脸,到老二颜法,她哭起来:“二兄弟,你是最懂姐姐的心的!我走后,你要多多和爹妈分担子,姐姐在外边,也感激你了!”

    颜法早已哭出声来。弟兄们都抹着眼睛,只有老三眼里火爆爆的,望着外面,发着愤怒的光。

    第三天颜玉回门,眼睛红肿着,问她,她说一切都好。傅家姆妈也只有叹息。再往后,颜玉就很少回来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颜法在江滩一条木船边,挥汗如雨,抡着一柄长把斧子,一下一下砍着一根长长的木头,木屑像雪片一样飞起来,不一会,就铺了一地。

    “颜法哥,累得够呛吧?”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一看,是师傅的外甥女桃子。

    桃子和颜法同年,心灵手巧,女红样样都能做,现在工地忙了,师傅让她帮着做饭。她颀长的身段,梳着两条长辫,眼睛细长,鼻子微微上翘,笑起来,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

    “桃子,今天做什么菜我们吃啊?”桃子轻轻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你猜呢?”不等回答,又说:“我知道你喜欢吃凉拌豆角,今天做了一大碗。还有芹菜炒豆皮!”

    木匠是出力气的活,需要营养,但是大锅饭,不可能大鱼大肉,桃子很会配菜,每天都多弄些豆制品,再炒些可口的小菜,让木匠们多吃几口饭。

    桃子自小爹娘双亡,跟着舅舅长大,很小就会做饭了。桃子总是干干净净的,俊秀的脸蛋,苗条的身材,给人的感觉就是清新。

    颜法看着桃子,忽然想到桃子其实很可怜,那么小就没有爹妈,舅舅虽然不见外,舅娘却是很厉害的,说起人来,毫不留情面。桃子这么多年,也不知挨了多少训?这么想着,不由得出神了。

    “老二!”桃子这回不叫他的名字了,声音里含着嗔怪:“你看着我做什么呀?男将不兴这样看女将的!”

    颜法回过神来,抱歉地一笑:“我在想事情,眼睛定住了!”

    “你的眼睛定得巧!”桃子不满意地说:“过会告诉我舅舅,看你怎么说!”

    颜法说:“凭什么告诉师傅?我做错什么了吗?再说你刚才的说法不对,你是什么女将啊,一个小丫头而已!”

    “我是小丫头,那你就是个小苕货了!”“苕货”是傻子的意思,桃子为自己的说法得意,嘻嘻笑起来。

    和桃子说话,颜法暂时忘记了姐姐出嫁的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