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天子伐之,曰正其罪
第592章 天子伐之,曰正其罪 (第3/3页)
我大宋,不是诸侯,是藩属。藩属犯上,是为不臣,不臣者,天子伐之,不曰「灭』,而曰「正其罪』。」
他转身走回案後,重新坐下,双手平放案上,望着黎仲逵。
「所以这不是灭国,是正罪。」
帐中一片寂静。
陆北顾用词极准,切口极小,所谓「正其罪」,既绕开了中原礼法对「灭国」的忌讳,又将交趾牢牢钉在「不臣」的位置上。
但黎仲逵不能就这麽被打发回去。
李日尊还在升龙府等着他的回话,满朝文武还在等着他的消息。
他此来求和,底线是保住社稷,若是连这个底线都守不住,他便无颜回去。
黎仲逵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陆宣徽,外臣有一事请教。」
「讲。」
「此番北征,交趾固有罪,然大宋边将萧固、萧注等人,屡屡挑衅,轻启边衅,是否也当分其责?」他问得极巧妙。
不否认交趾之罪,却将大宋的边将也拖下水,暗示这场兵祸是双方共酿。
若是寻常宋臣,听到这句话或许会勃然大怒,或许会急於为萧注正名,无论是哪种反应,都会在言辞间留下缝隙。
陆北顾没有怒。
「萧注已死。」他淡淡道,「城破之日,自刎殉国。朝廷已追赠其官,厚恤其家。」
黎仲逵心头一沉。
这话让他意识到,萧注的问题,陆北顾根本就不想讨论,因为在此刻,萧注已经变成了「殉国」的死节之臣,反倒成了一面旗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几息。
「敢问陆宣徽,交趾若要赎罪,需要付出什麽?」
陆北顾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掂量它的价值。
「第一,交趾国主李日尊上表请罪,自去国王号,称交趾郡王,子孙後代继承王位均需受大宋册封;第二,割谅州等州归大宋,两国以富良江为界;第三,赔偿军费三百万贯;第四,遣世子入开封为质;第五,交出所有参与邕州屠城的人员,不问将校兵卒,一律槛送京师受审。」
黎仲逵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五条,每一条都是割肉剜心。
自去帝号,是辱君;割地,是裂土;赔款,是竭库;遣世子为质,是困龙;交出屠城战犯,是鞭屍。这五条若是全盘接受,交趾国便不再是国家,而是大宋的傀儡。
「陆宣徽。」黎仲逵的声音有些乾涩,「这五条,与灭国何异?」
「比灭国强。」陆北顾望着他,「至少交趾的宗庙还在,至少交趾的百姓不必像邕州百姓那样,死在刀下。」
黎仲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来时他以为自己能言善辩,以为凭藉经义和辞令能与陆北顾周旋一番,为自己争取一个不至於丧权辱国的和约。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面对着这个比他年轻了三十岁的宣徽南院使,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抱着竹简去跟人对阵的书生,对方根本不跟他比辞章,只跟他比刀。
这便是最简单也是最直白的道理了。
战场上得到不到的,也不要妄想在谈判桌上得到。
「陆宣徽。」
「外臣此来,国主有密旨。」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奉上。
甲士接过,呈至陆北顾案前。
帛书上的措辞极尽卑屈,开篇便是「臣日尊顿首再拜」,中间列了割地求和、岁岁纳贡的种种条款。陆北顾看完,将帛书搁在案上,擡眼看着黎仲逵。
「李日尊倒也识趣。」
黎仲逵以为有了转机,脊背微微挺直。
「但他还是不够识趣。」陆北顾继续说道,「他想存社稷,邕州六万百姓的社稷谁来存?他们的家谁来存?他们的命,谁来偿?」
「陆宣徽!」
黎仲逵愤然道:「《易》曰「亢龙有悔』,穷兵赎武,其势不可久!今交趾虽败,然升龙城中尚有甲士数万,富良江之险亦非坦途!若陆宣徽执意南下,纵能破升龙,亦必损兵折将,届时军中病疫横行,粮道断绝,陆宣徽纵不为自身计,难道也不为麾下数万将士计吗?」
这话已经带了一丝图穷匕见的意味。
陆北顾没有说话。
他不是被吓大的,这种话,吓不了他。
对方的态度显而易见,黎仲逵同样无话可说,因为陆北顾的这种沉默,不是词穷,而是过往种种煊赫战绩带来的底气。
人家有底,自己吓唬不了,还说什麽呢?
沉默良久,黎仲逵最後问道。
「陆宣徽,当真不能给交趾国留一条生路?」
「生路?」陆北顾终於转过身,望着黎仲逵,「生路我方才已经给你了,这五条,多一条不加,少一条不减。交趾若应,社稷可存;交趾不应,我便亲自带兵去升龙府,跟你国主当面谈。」
他坐回案後,端起茶盏,却没有饮。
「来人,送黎学士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