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寒来暑往

    第16章 寒来暑往 (第3/3页)

,蹲到腿麻。”她把茶碗放下,“下个月成亲。”

    沈棠棠把方巧儿的茶碗拿过来倒满第三碗竹霜茶。茶壶里竹霜已经泡淡了,水的颜色从青绿退成了近乎透明,但清气还在。方巧儿端起来喝了一口。“淡了。”

    “嗯。第三泡了。”

    “淡了好。第一泡太冲,第二泡刚好,第三泡像喝个念想。”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竹霜茶。第三泡。色近无,清气存。如念想。”方巧儿凑过来看她写字,不认识,但认得旁边画的那只画眉——蹲在枣树枝上,羽毛画成一片一片的,像穿着蓑衣。

    “你画的是我家画眉。”

    “嗯。”

    “画得真好。羽毛一片一片的。”

    沈棠棠把本子合上。“方姐姐。你成亲那天,我给你送桃花酥。”方巧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不要桃花酥。桃花酥是春天的东西,我夏天成亲。给我做竹霜茶吧。淡的那种,第三泡。”她推着栗子车走了。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声音从朱雀街这头传到那头。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翻到方巧儿那页。上面记着:“方巧儿。方老伯女儿。嗓门大,算账快。谷雨送栗子和蛐蛐草。袖子挽到胳膊肘。”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夏至。订婚。铁匠铺郑大,蹲城墙根找画眉,蹲到腿麻。她说第三泡竹霜茶是念想。”写完了她在旁边画了一只画眉,和方才那页画的几乎一模一样——羽毛一片一片的,像穿着蓑衣。

    立秋那天常胜不叫了。

    裴钰早上起来照例去蛐蛐架前探温度。手伸过去,罐子里凉的。常胜趴在竹桥第二层,触须贴着脑袋,翅膀收得紧紧的。他碰了碰它的后腿。不动。

    他把常胜托在掌心里。常胜的身子很轻,比去年秋天轻了一半。左后腿比右后腿细——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迹,养好了,但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粗壮。胫节上的绒毛磨秃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几丁质。触须垂下来搭在他指缝里,已经没有力气颤动了。

    裴钰捧着常胜蹲在竹丛前面。雪团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竹叶沙沙响,新竹已经比老竹高了,竿子上的白霜早就褪尽了,变成和老竹一样的深青色。

    沈棠棠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她把常胜从他掌心里接过来托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比裴钰小,常胜躺在她手心里像一个褐色的小船停在池塘中央。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动的?”

    “夏至以后。”

    “夏至到现在,两个多月。”沈棠棠把常胜的触须轻轻捋直。触须在她指尖下慢慢舒展开,然后缓缓卷回去。“它多活了两个多月。蛐蛐活不过冬天的。”

    裴钰没有说话。他知道蛐蛐活不过冬天,常胜从去年秋天活到今年秋天,活了整整一年。它在罐子里经历了竹里馆的竹子从枯到绿,经历了雪团从踩塌竹桥到学会只看不动,经历了裴钰从不会刻字到刻出“棠”字。它活过了蛐蛐的极限,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沈棠棠把常胜放回竹桥上。它在竹桥上趴好,姿势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裴钰把罐子盖上,没有埋。他把罐子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格,和写满的《蛐蛐饲养纪要》并排。罐身上他刻的“常胜”两个字被手汗磨亮了。

    《常胜纪年》第二卷的第一页,裴钰写了第一行字:“立秋。常胜卒。寿一年。左后腿旧伤,胫节绒毛尽秃。卒前夜鸣声低回,如风过空竹。”

    沈棠棠在旁边画了一只蛐蛐。这一次她没有画瘦长的也没有画圆滚滚的,她画了常胜趴在竹桥上的样子——六条腿收在身下,翅膀合拢,触须向前伸着像两根细细的钓竿。竹桥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节竹节都描了阴影。画完了她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常胜。”

    裴钰把这一页翻过去。雪团跳上书架蹲在常胜的罐子旁边,尾巴卷过来搭在罐盖上。它没有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声,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方巧儿成亲那天,沈棠棠提了一壶竹霜茶去。第三泡,颜色淡得几乎透明。她把茶壶放在方巧儿手心里。方巧儿端起来喝了一口。

    “淡。”

    “嗯。”

    “好喝。”方巧儿把茶壶放在梳妆台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里她的脸被红嫁衣映得微微泛粉,嘴唇上点了胭脂。她把胭脂擦掉一点。“太红了不习惯。”沈棠棠从小荷包里掏出枣花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方巧儿接过去咬了一口。“陈皮一钱五分?”

    “嗯。周奶奶的新配方。陈皮减了一分,红糖加了半分。”

    “比去年的甜。”

    方巧儿把枣花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甜了好。成亲这天,甜一点好。”她站起来,红嫁衣裙摆铺开来像一朵倒开的石榴花。

    沈棠棠回到一钱五分铺的时候,画眉蹲在枣树枝上叫了一声。夕阳从朱雀街西头照过来,青石板路染成蜂蜜色。裴钰坐在铺子门口刻一块新木片,周奶奶在厨房里揉面团。她把剩下的半块枣花酥放在桌上,裴钰拿起来吃了。

    “比去年的甜。”

    “嗯。陈皮减了一分,红糖加了半分。”

    裴钰把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常”。新蛐蛐还没有来,但罐子已经准备好了。刻着“常胜”的罐子放在书架最高处,新罐子放在窗台上,罐底刻着一个“常”字。

    沈棠棠把新罐子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常”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比从前的深半分。

    “为什么刻这么深?”

    裴钰把刻刀擦干净收进刀袋。“深一点,笔画老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