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丁忧回乡
第11章:丁忧回乡 (第2/3页)
北方沙俄更是虎视眈眈,借着战乱趁火打劫,先后通过《瑷珲条约》《北京条约》,强行割走东北上百万平方公里沃土,白山黑水之间,从此多出异国疆界。待到洋务运动兴起,朝野上下以为可以凭坚船利自救,可腐朽体制难改,变革终究浮于表面。
甲午一战更是将所有幻想击得粉碎。黄海大东沟的炮火、致远舰沉没的悲壮、丁汝昌饮药殉国的绝望,至今历历在目。《马关条约》赔款数额高达二亿三千万两,折合清廷三年全部财政收入。为凑齐赔款,朝廷不断加重盐税、厘金,底层佃农、小手工业者不堪重负,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成为常态。台湾、澎湖割让之后,日军登陆接管,岛上高山族同胞拿起猎枪、竹矛,用最原始的武器对抗新式洋枪,阿里山的红桧林中,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无数原住民为守护故土浴血至死。
列强见大清软弱可欺,瞬间掀起瓜分狂潮。德国强占胶州湾,山东划为势力范围;法国租借广州湾,觊觎西南腹地;英国牢牢把控长江流域,内河、近海尽是西洋旗帜。海关关税主权彻底丧失,洋布、洋纱、洋油如同潮水涌入内地。江南原本兴盛的丝绸庄、土布作坊一家家接连倒闭,苏州、盛泽昔日机杼声声,最后只剩满仓霉变的土产。掌柜们望着堆积如山的外来货品,唯有仰天长叹,束手无策。
一路向南,马车行至山东德州地界。运河之上帆樯林立,南北漕船往来不绝,船体吃水极深,满载江南稻米、丝绸源源不断运往京城。桅杆上的大清龙旗在盛夏烈日下耷拉着,毫无精气神。运河渡口一派萧索景象,断壁残垣之间,无数流民横七竖八躺卧在地。烈日炙烤大地,空气闷热难耐,面黄肌瘦的汉子将最后半块粗麸饼一点点掰碎,小心翼翼喂进怀中啼哭不止的幼童嘴里;白发老妪拄着枣木拐杖,手捧豁口陶碗跪在路边乞讨,枯瘦的脸颊沟壑纵横,眼中泪水早已流干,只剩麻木与绝望。
岸边流民的疾苦,与漕船上锦衣押运的官兵形成刺眼对比。张謇掀着车帘,望着眼前一幕,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痛不已。由此又联想到京城朝堂的层层乱象:翁同龢与李鸿章两派争斗数十年,为北洋军费互相掣肘,户部刻意克扣粮饷,淮军暗中截留经费;朝堂权贵沉迷享乐,颐和园修建工程日夜不休,从运河转运的金丝楠木、奇珍异木络绎不绝,挪用的恰恰是本该用来铸炮、购舰、练兵的海防银钱。
不止于此,数十年前太平天国运动席卷南北,战火摧毁无数田园村落,虽最终平定,却也彻底动摇了清王朝的统治根基。地方势力趁机坐大,曾国藩湘军、李鸿章淮军各自盘踞一方,中央政令出了紫禁城便形同虚设。卖官鬻爵更是蔚然成风,各级衙门明码标价,候补官员聚集在京城茶肆谈价论缺;河道、盐务等肥差被层层盘剥,官银尚未出京,便被大小官吏瓜分殆尽。底层百姓深受层层压榨,不满如同地下地火,暗暗涌动,只待时机便会喷发。
一路风尘仆仆,车马兼程。数日后,马车终于驶入南通州地界。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熟悉的江南水乡风貌映入眼帘。远远望见张家老宅,门檐之上悬挂着素白灯笼,白幡在风中轻轻摇曳,一片肃穆哀戚。张謇心头一紧,不等马车停稳,便纵身跃下,大步冲进院内。
灵堂已然搭设完毕,白幔低垂,香烛摇曳。他快步走到灵床之前,双膝重重跪倒,颤抖的双手抚上父亲早已冰凉的手背。触手之处一片寒意,连日赶路积压的疲惫、路途所见的悲苦、心中积蓄的悲愤瞬间爆发,喉头一阵腥甜,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青砖地面上。
恍惚之间,岁月重回咸丰三年。彼时他年仅七岁,太平军兵临通州,城外喊杀震天,全城人心惶惶。父亲背着年幼的他,在混乱中翻越坍塌的城墙,慌乱之中,将一本《论语》紧紧塞进他怀里,反复叮嘱:“孩子,世道再乱,也要读书明理,守住本心。” 从懵懂稚童到白发书生,从冒籍应试饱受非议,到六次科场屡挫不馁,再到中年高中状元、入朝为官,半生风雨,每一步都离不开父母的默默支撑。父亲典卖家产为他凑集束脩,四处奔走为他平息讼案,失意之时温言开导,得志之时殷殷告诫。如今斯人已逝,半生依靠轰然倒塌,无尽悲恸笼罩着他。
自此,张謇正式开启二十七个月的丁忧守孝岁月。按照礼制,他脱去官服,换上素色麻衣,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踏着青石路上的露水,前往祖坟祭拜诵读《孝经》。江南梅雨时节来得格外绵长,细密雨丝斜斜掠过白墙黛瓦,连绵不绝。单薄的麻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寒意袭人,他却浑然不觉,日复一日在坟前静立、诵读。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清脆声响断断续续,偶尔会让他恍惚想起年少时家中纺车吱呀转动的声音,那是母亲日夜劳作的模样,也是儿时最温暖的记忆。
守孝过半,族中一众长辈相约来到张家老宅,齐聚厅堂商议修缮宗族祠堂之事。雕花圆桌旁,几位白发老者围坐,屋内茶香混杂着老屋经年的霉味,氛围沉闷。年长的老族长双手摩挲着泛黄的宗族账本,声声叹息:“近些年世道艰难,镇上原有七家手工纺织坊,如今尽数关门歇业。前日又听闻李家娘子因作坊破产、生计无着,一时想不开投了河…… 唉,这般光景,修缮祠堂的银两,也难以凑齐啊。”
张謇端坐一旁,静静聆听,心中五味杂陈。他走出祠堂,立于门外望向街巷,脑海中浮现去年在上海码头见到的景象:整船整船的西洋洋布堆积如山,码头上外国商人戴着金丝眼镜,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叫卖。自国门洞开,西洋机器纺织的布匹凭借价廉物美,大肆抢占市场。江南传统农家女三日方能织成一匹粗布,耗时久、成本高,在洋布面前毫无竞争力。江苏盛泽、浙江濮等昔日丝绸重镇,机杼声日渐稀疏,库房里囤积的绸缎受潮发霉,无数织户、染坊工匠失去生计,被迫流离四方。
他又回忆起过往游历各地的所见所闻:金陵机器局内,德国技师高高在上,把持核心技术,国内工匠只能做粗活杂役,连机器原理都无从学习;各地官办洋务工厂照搬衙门习气,官吏层层贪腐,经费无端消耗,造出的枪炮粗制滥造,甚至无法正常击发。民间商人想要开办新式作坊,更是举步维艰,官府苛税接踵而至,还常被守旧势力以 “奇技淫巧、扰乱风水” 为由强行查封。民族产业如同石缝中的幼苗,在外资打压、官府盘剥、旧思想禁锢的三重挤压下,艰难求生。
守孝的日子里,张謇一边恪守孝礼,一边四处走访乡里,深入乡间作坊、码头市集,实地调研民生与产业现状。七月十五盂兰盆节,江南水乡有放河灯祭奠先人的习俗。暮色降临,运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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