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娘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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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娘的肩膀 (第1/3页)第一批直采棉花到货的那天,陆建设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两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土路尽头开过来。车斗上堆着满满的麻袋,麻袋口扎得紧紧的,但仍有几缕白絮从缝隙里钻出来,在秋风里轻轻飘着,像是一群提前降临的雪花。
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着,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不是因为激动——虽然激动是有的——而是因为紧张。这批棉花是他跑了五百里路、签了三十多户棉农、磨破了嘴皮子才弄回来的。从冀南到柳沟村,中间要换三趟车、过两个渡口,任何一环出了岔子,棉花就回不来。他在回来的长途汽车上一直做噩梦,梦见棉花被雨淋了、被偷了、被车站扣了,醒来一身冷汗。现在棉花就在眼前,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第一辆拖拉机停在院门口,姜有田从车斗上跳下来拍了拍麻袋,对他说“小陆兄弟,四百亩的头批货,七百斤皮棉,你验一下”,他才觉得那口气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
他验得很仔细。不是不信任姜有田——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让他对这个老棉农的人品有了充分的信心——而是因为这是他师父教他的规矩。“棉花进门,先验后称,验了不入账等于白验,入了账不对等于白入。”他把每袋棉花都打开,伸手探到底部抓一把出来,对着光看颜色、三指捻纤维、凑到鼻子跟前闻有没有霉味。七百斤棉花验了将近一个时辰,姜有田蹲在一边抽烟等着,也不催他,反而觉得这后生做事认真,棉花交给他放心。
验完货,过了秤,入了库。陆建设在入库单上签了字,把货款一分不少地交给姜有田。姜有田接过钱数了一遍,数完把钱揣进怀里,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建设。“俺家你婶子让带给你的,说你在外头跑生意吃不饱饭,让你补补身子。”陆建设打开一看,是六个煮鸡蛋,还温热着。他站在仓库门口,捧着那六个鸡蛋,半天没说话。
直采棉花投入生产之后,效果立竿见影。陆建设算了笔细账:同样一匹白坯布,原料成本降了两成出头。以前从物资站进棉纱,每匹布的棉纱成本在一块二左右,现在用直采棉花自己找人代纺,成本压到了九毛五。别小看这两毛五的差额——一个月两百匹布,省下来就是五十块。五十块够买多少东西?够给工人发半个月工钱,够添一台新纺车,够给他娘抓三个月的风湿药。
他把省下来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用来给工人涨工钱——踩机器的固定雇工每月涨两块,家庭作坊的计件单价涨了半成。消息传出去之后,隔壁两个村也有妇女找上门来想领棉纱回去织布,陆建设让建梅先记下名字和地址,等下一批棉纱到了再安排。第二份钱用来改善家里的生活——他给娘买了一件新棉袄,绸面的,里面絮了新棉花,摸上去又软又暖和;给弟妹们一人做了一双新棉鞋;还买了半扇猪肉,挂在灶台上方熏着,预备过年的时候吃。第三份钱,他谁都没说,悄悄存进了一个陶罐子里,埋在窑洞炕角下面。那是他的“救命钱”——万一哪天市场有个风吹草动、订单断了、机器坏了,这笔钱能保证全家人在最坏的情况下还有一口饭吃。他爹活着的时候常念叨“晴带雨伞饱带饥粮”,他那时候小,不太懂,现在懂了。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机器的梭子日夜不停地飞,布匹哗啦啦地往下淌,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棉花的库存堆了半间仓库。陆建设有时候早上起来站在车间门口,听着三台机器同时运转的轰鸣声,会觉得自己的心跳跟机器的节奏合在了一起——咔嗒咔嗒咔嗒,稳当,有力,不知疲倦。
但好景不长。
那年秋天,冀南平原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早霜。按往年的气候规律,霜期一般在十月下旬才开始,棉农有充足的时间把最后一茬棉桃采摘完毕。但这一年,九月刚过完,一场寒流从西伯利亚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陆建设后来在报纸上看到气象部门的报告,说这场寒流的强度是近三十年来同期最强的,降温幅度之大、影响范围之广,连气象台的老专家都说没见过。冀南棉区正好在寒流的主路径上,气温一夜之间骤降了将近十度,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棉田里那些还没来得及炸桃的棉株被冻得枝叶枯黄,棉桃僵在枝头,炸不开了。已经炸开的棉花品质也大幅下降——纤维变脆、色泽发暗、长度不足,捻在手里一揉就断,根本纺不了好纱。
消息传到陆建设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跟王德胜签下一季度的供货合同。合同摊在桌上,他刚拿起钢笔准备签字,赵春山那边的电话就打到了村支书家。村支书的小儿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车间门口喊他,说有个姓马的打电话来找他,语气很急,说是什么棉花的事。陆建设放下笔跑过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小马——赵春山那个收货的助手——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焦灼:“陆哥,冀南那边出事了!寒流把棉花全毁了,赵经理让我通知你赶紧想办法囤货。现在市场上已经有人在抢棉花了,价格一天涨一毛,你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陆建设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他谢过小马,挂了电话,在村支书家的院子里站了片刻。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后脊梁骨却一阵阵发凉。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原料命脉被天灾一把掐住。
当天晚上,他守在电话机旁边,拨通了冀南刘长河家的电话。电话是手摇的,要通过公社总机转接,等了快半个时辰才接通。刘长河的声音从几百里外传来,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但语气还算镇定:“小陆,情况不太乐观。我那四百亩棉田,晚熟的品种全冻了,早熟的上一轮已经收了给了你,现在地里的能收上来的不到三成。老姜他们村更惨,他家种的全是晚熟品种,这一茬基本绝收。”
陆建设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刘支书,已经摘下来的棉花,还能用吗?”
“品质降了。霜冻过的棉花纤维脆,纺不了细纱,只能做低档粗布。你要是做白坯布,这批棉花怕是用不上。”
陆建设挂了电话,在村支书家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月光很亮,把地面上的青砖照得发白。他掏出烟袋卷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心里太乱,连烟都压不住那股翻涌的焦躁。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几条路:第一条,继续从冀南拿货——但刘长河说了,霜冻棉品质不达标,做不了白坯布。第二条,回头去找物资站的马采购——但棉区受灾的消息一传开,物资站那边的价格肯定已经涨了。第三条,找别的产棉区——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他跑完新的产棉区回来,库存早见底了。
果然,不到半个月,县城物资站的棉纱报价涨了三成,而且还在往上蹿。陆建设亲自跑了一趟物资站,想看看能不能凭着老客户的关系拿到一个相对稳定的价格。他带了烟,带了笑,甚至带了赵老栓送他的一瓶高粱酒,想着找马采购喝顿酒、套套近乎、把价格稳住。但马采购连酒都没让他打开。马采购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那个搪瓷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草味。
“建设啊,不是我不帮你,”马采购的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但陆建设听得出来,那客气底下是更深的冷漠——一个卖家对买家施舍式的客气,背后藏着的潜台词是“你爱买不买,反正有人买”,“现在到处都涨价,我给你的价已经是老客户优惠价了。你要是不信,去别家问问,看看有没有比我更便宜的。”
陆建设问了别家。他跑了三个镇的物资站,甚至托赵春山在邻县帮忙打听价格。反馈回来的信息都一样:棉区受灾,原料紧缺,价格普涨三到五成。周边几个小作坊已经开始停工减产——有的一周只开两天机,有的干脆把机器卖了转行做别的,有的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连工钱都没结。树倒猢狲散,说的就是这种时候。
陆建设的仓库里只囤了不到两个月的量。他本来计划等冀南这批棉花用完之后再追加采购的,现在计划全被打乱了。合同上的订单排到了明年春天,如果按市场价进棉纱,每一匹布都是亏的——进价涨了三成,售价却不能涨,因为跟供销社和赵春山的合同都签了价,违约要赔违约金,赔完了客户也丢光了。他蹲在仓库里对着那堆棉花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拿铅笔在纸上画了无数条线、算了无数笔账,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结论:如果两个月之内找不到新的低价棉源,陆记的现金流就会断裂。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五年前他爹被没收纺车之后,他蹲在院门口老槐树下蹲了一整夜,肩膀上落了一层霜,心里就是这种感觉——闷,沉,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肺管子上面,喘气费劲。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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