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镜湖水生,新政花开

    第674章 镜湖水生,新政花开 (第3/3页)

,源自他对人心幽微之处的深刻洞察。

    他想到的是如此之多的法令在同一时间出炉,地方百姓甚至地方上那些粗通文墨的小官吏,都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确地领悟其要义。

    本心想要配合新政、踏踏实实做些实事的人,却被这些纷繁复杂的条文搞得晕头转向,苦不堪言,动辄触犯不知从何冒出来的新规矩。

    而那些因新政而利益受损之人,却会在恐惧与愤怒的驱使下,迅速地抱成一团。

    你若是钝刀子割肉,今天削一点,明天削一点,他们咬咬牙,或许便忍了。

    可你若是上来就要一刀将人手脚齐齐斩断,那人家除了拼死一搏,还有别的选择吗?

    都察院的两位都御史,则是从自身监察的角度,想到了一个更为触目惊心的后果。

    倘若新法以如此沛然难御之势铺天盖地而来,那这个朝堂之上,还容得下反对的声音吗?

    还会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此事恐怕不妥”吗?

    一旦有人对新法的任何一条提出异议,他会不会立刻被贴上守旧、阻挠变法的标签,而后被这股庞大的势力无情碾碎?

    到那时,朝臣们会被简单而粗暴地划分为两派:新政派与守旧派。

    每一个人都必须站队,每一个人都必须表态,所有人都被裹挟着往前走,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预想中的盛世非但不会到来,反倒会先迎来一场席卷朝野的党争和无休无止的动荡。

    想到这里,勤政殿中的气氛已全然不同。

    众人脸上的那抹错愕与疑惑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凝重而沉思的面孔。

    有人在轻轻擦拭额角的冷汗,有人在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们再回味起方才陛下所说的那句【一年一条,行稳致远】,心头的感受,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宋溪山率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启元帝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意与后怕,“陛下深谋远虑,洞烛幽微,臣佩服之至。新政之事,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其余众人也纷纷直起身,依次出言附和。

    而后每一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阐述了方才那番推演中浮现在自己心头的隐忧。

    当这些担忧被一条一条地摆在桌面上时,众人见到自己所想之外,竟还有这么多隐患,心头愈发感到一阵后怕。

    若是按照他们方才那股子一腔热血的劲头去干,以如今朝廷这般大好的形势,他们极有可能活生生地将一场利国利民的新政,搞成一桩祸国殃民的恶政。

    到那时,他们便是百死,又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人?

    启元帝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自省与反思。

    他的脸上并没有半分【朕早就说过】的倨傲,反倒颇为欣慰。

    “诸位能想到这些,说明诸位皆是诚心任事,不虚妄,不逢迎,而且世事洞明,才干过人,朕心甚慰。”

    众人连忙自谦。

    启元帝摆了摆手,“新政之事绝不能快。我们要行稳,方可致远。每年只出一条。从试点到全面颁行,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扎扎实实。”

    他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每一条新法颁下之后,朝廷必须即刻派出大量的观风使,前往各地实地走访,撰写详尽的报告,呈送政事堂,逐条讨论,逐项修订。”

    “同时朝堂之上,必须广开言路,绝不允许以立场为由,动辄行批判之事,更不允许因为有人说了一句新政哪里出了问题,便被扣上阻挠变法的帽子。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要杜绝的事情!”

    听到这样的安排,众人心头那颗原本因激进而悬得有些发虚的心,反而沉甸甸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齐齐站起身,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发自肺腑的郑重与佩服。

    “臣等谨遵圣谕。”

    待议事完毕,众人三三两两地退出了大殿。

    可白圭却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望着御座上那个正端起茶盏润喉的启元帝,似乎在等什么。

    启元帝放下茶盏,挑了挑眉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白爱卿可是还有事?”

    白圭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而后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启元帝的目光,声音沉稳而郑重,“臣有一事,想请问陛下。”

    启元帝看着他这幅样子,平静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白圭却仍旧没有开口。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将袍角一撩,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声音平静而沉重:“臣之言过于斗胆僭越,想请陛下先恕臣无罪,臣方敢开口。”

    启元帝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感慨,也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欣慰。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得端正的臣子,语气温和而诚恳,“朕与你相知多年,何须如此?起来说话,不论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白圭站起身来。

    他直视着启元帝的眼睛,“陛下,若依今日之讨论,新政当不下十条。行稳致远之说,并无半分不妥,一年一条,循序渐进,踏踏实实做好,确实更有利于国家长治久安。”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忽然一沉,近乎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可臣想斗胆问一句,倘若将来陛下之龙体出现反复,那时候陛下,是否又会改变今日之想法?”

    站在殿角的童瑞,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言语,果然极为大胆。

    启元帝却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露出半分被冒犯的神情。

    他静静地看着白圭,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微笑。

    那微笑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遗憾。

    他轻声道:“朕当然明白你的担忧。”

    他将目光从白圭身上移开,投向殿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声音平静而笃定,“且不说老天爷不会那么早就急着把朕带走,就算是那样”

    他重新看向白圭,“你可知朕方才所言,【一年一策,行稳致远】的思路,是谁提出的?”

    白圭神色猛地一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

    “莫不是镇海王?”

    启元帝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勤政殿的墙壁,穿透了中京城的城墙,穿透了千里山河,落在了某个正站在江南镜湖边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信任与笃定,也带着一种君臣相得的暖意。

    “这天底下,除了他,也少有人能把此事算得这般明白,想得这般深远了。”

    他看着白圭,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绝非那等自私之人,为了自己的千秋功名,便罔顾苍生的福祉与社稷的长治久安。可退一万步讲,就算朕当真有什么意外,有他在,这新政,绝不会无疾而终。它一定会沿着我们共同划定的那条路,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走下去。”

    白圭站在殿中央,看着启元帝那道平静而笃定的目光,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他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滚烫而沉重。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整理衣冠,深深一拜。

    “大梁有陛下,有镇海王,实乃社稷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