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寻常不过的一天
第757章 寻常不过的一天 (第3/3页)
认为人有灵魂,认为善恶有报。
但《鼠疫》这本书,正在动摇他这些信念。
皮埃尔·拉沃在烛光下一页页翻着,越读越慢,仿佛每翻过一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
他读到了神父帕纳卢的代表教会祈求鼠疫神施恩,说「布雷兹」流行鼠疫是罪有应得。
帕纳卢神父说的话,和他学过的教义简直一模一样:瘟疫是上帝的惩罚,因为人犯了罪。
这是教会的标准说法。
他在神学院的课堂上听过太多次了:上帝用灾难来惩罚不敬虔的人,用瘟疫来警告那些忘记祈祷的人。但接着他读到了法官奥东的儿子一个无罪的孩子一一染上鼠疫并痛苦死去的那一段。
皮埃尔·拉沃停下了翻页。
那孩子做了什麽孽?一个七岁的孩子,有什麽罪值得用瘟疫来审判?
帕纳卢神父看到了孩子的死亡,「改变了看法」。但他仍然向信徒宣称,这种痛苦是人类无法理解的奥秘,人只能服从上帝的意志。
然後帕纳卢神父自己染上了鼠疫,也死了。
皮埃尔·拉沃看着摇曳的烛光,想起了去年霍乱蔓延的时候,教区派他和几位神父去马赛的医院给病人做临终祈祷。
一个男人在他用拉丁语念临终祈祷文时抓住了他的手,颤抖着问:「神父,我做错了什麽?」皮埃尔·拉沃愣住了,他只能勉强回答:「你没有做错什麽。这是上帝的安排。」
那个男人说:「那为什麽是我?我妻子也感染了,她才三十四岁。我女儿也感染了,她才十一岁。上帝为什麽要这样安排?」
皮埃尔·拉沃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只能继续低头念祈祷文。
但是那个男人没等他念完,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皮埃尔·拉沃回到神学院後,跟自己的导师杜兰德神父谈起了这件事。
杜兰德神父告诉他:「你要记住,皮埃尔,不要试图用人的标准去理解上帝的旨意。人无法理解上帝,就像蚂蚁无法理解人。」
皮埃尔·拉沃当时接受了这个答案。但他一直没有想通:如果上帝是全知全能的,那他为什麽会让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得瘟疫?
现在他读了《鼠疫》里法官奥东的儿子死去的部分,又想起了那个女孩的脸。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圣母像,白色的石像在月光下中泛着微光。他盯着圣母像看了很久,又想起了自己为什麽会成为神父的。
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教堂,那时候他父亲刚去世,母亲带着他和妹妹去教堂做弥撒。
他记得那天管风琴的声音很美,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地上,让他觉得很温暖,很安全。後来他渐渐发现,那不过是记忆的彩灯罢了。
真正进入教会以後,他发现自己每天要面对的不是那些漂亮的彩色玻璃,而是充满矛盾和罪恶的真实世界。
他见过神父中饱私囊,见过教会上层如何与政客互相利用,他还见过一个妇女跪在圣母像前哭了一整个下午,因为她的丈夫在矿井里被压死了。
教堂的救济委员会只给了她五法郎的抚恤金,而主教祭服上的一颗扣子都远远不止这个价钱。他现在读着《鼠疫》,觉得自己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信仰,正在一块一块地松动。
但他又想起了帕纳卢神父在里最後几页的表现。神父染病之後,没有放弃信仰,而是在病床上反覆《圣经》中的「约伯记」。
「约伯记」讲的是一个义人无故受苦的故事一一约伯丧失了所有财产、孩子和健康,但他并没有诅咒上帝。
皮埃尔·拉沃读过很多遍「约伯记」,以前他觉得这是一个关於「信心」的故事,人类即使遭受不幸也要相信上帝。
但现在他读着《鼠疫》,忽然觉得「约伯记」是一个关於「无解」的故事,因为这种苦难根本没有答案约伯也许问过上帝「为什麽」,上帝没有回答他,只是展示了自己的伟大和人的渺小。
皮埃尔·拉沃看着桌上摊开的《鼠疫》,低声对自己说:「如果痛苦没有解释,那我为什麽还要祈祷?」
然後他跪下来,像往常一样祈祷。但他没有念那些已经烂熟於胸的祈祷文,而是说了一句非常简短的话「主啊,我不是要答案。我只想握住那只手。」
凌晨,德国,莱比锡,伊丽莎大街7号。
这是一间带阳的公寓里,弗里德里希·尼采二十年在莱比锡大学读书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现在他已经四十一岁了,正被偏头痛、青光眼与腹泻折磨。他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合上了《鼠疫》的最後一页。
他身边桌子上,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