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6章 十六号码头的月亮

    第0606章 十六号码头的月亮 (第3/3页)

隔着衣襟,能感觉到半块玉佩的形状。那个东西,大概是个信物。如果她肯把玉佩亮出来,或许能找到亲生父母,或许不用睡在仓库的壁龛里,不用啃硬得硌牙的干饼。但她没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半块玉,是舍不得跟养父养母一起过了十六年的那个家。她还抱着一个念头:挣够了钱就回去,回去还是莫老憨和阿贝娘的女儿。

    “那个是什么?”小扣子忽然指着她脖子上的红绳。

    “没什么。”阿贝把红绳往衣襟里塞了塞,“一块石头。”

    小扣子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我走了。明天早上你要是还在,我带你去南市转转。南市那边有家包子铺,每天天不亮就把头天卖剩的包子皮倒掉,运气好的话能捡到几个没馊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了几下,很快被江风声吞没了。

    壁龛里安静下来。阿贝把破毯子抖开,裹在身上。毯子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味、汗味、机油味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至少有层东西盖着,比干挨冻强。她侧着身子躺下来,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壁龛外面的世界。

    从她躺的这个角度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黄浦江。江面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灰色,波光粼粼的,像养母那件旧褂子上磨出的丝光。对岸的灯火还是那么亮,亮得不真实,像一个用光搭起来的戏台。她在戏台外面,隔着一条江,看着台上的热闹。

    她忽然想起养父。

    养父现在在干什么呢?一定是刚收了网回来,坐在船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养母在灶房里煮鱼汤,鱼的鲜味飘出来,把整条船都腌成了家的味道。他们有没有在想她?一定在想的。养母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骂——骂她傻、骂她倔、骂她不知天高地厚,然后转过身去,对着灶台偷偷擦眼泪。

    阿贝把眼睛闭上。

    她决定不想了。想也没用。到了上海就不能想家,这是她上船之前就给自己定好的规矩。想家的人在上海活不下去。

    她把毯子裹紧了一点,听着江水的哗哗声。那声音一浪接一浪,像养母在船头晃着身子哄她睡觉时的呢喃。声音很轻,却把十六号码头所有的喧嚣都盖了下去。

    半夜里起了风。风从江面上灌过来,裹着湿气和腥味,灌进壁龛里,冷得刺骨。阿贝被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下意识地去摸脚上的鞋。鞋还在,结结实实地穿在脚上。她又伸手摸了摸枕在脑袋下的包袱——那双旧布鞋也在。她抱着包袱,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听着江水的哗哗声,重新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清水镇,坐在船头,养母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双新布鞋。她把鞋递给阿贝,说:“到了大上海,要穿鞋。”然后养母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轻轻耸动。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东边的天边刚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还没晾干。江上的轮船拉响了汽笛,呜呜的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大的鲸鱼在江底叹息。码头上渐渐有了人声——苦力们在点名,小贩们在支摊子,铁轮车在石板路上隆隆地滚过。

    阿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张干饼,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今天要去找绣坊。找到绣坊,就有饭吃了。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壁龛角落里,把包袱重新挎在肩上。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布鞋。鞋底沾了一层灰,但鞋面还是干干净净的藏青色,鞋帮内侧那两朵贝母白的桂花依然安安静静地开着,挨着她的脚踝,温温柔柔的。

    她迈出壁龛,朝南市的方向走去。

    江对岸的灯火已经熄了。大上海的早晨,黄浦江的水跟昨晚一样浑浊,码头上的人跟昨晚一样多。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新布鞋的女孩从仓库的角落里走出来,脚步稳稳当当的,眼睛亮亮的,像十六号码头天边那颗还没落下去的启明星。

    新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城市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