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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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零六章 立春 (第1/3页)

    一

    2026年1月31日,大寒的最后一天。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上海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晴天,东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被谁用水彩轻轻抹了一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明天就是立春了。春天要来了。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昨晚收拾行李收拾到很晚,把要带回河南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给大哥的棉衣、给侄孙的玩具、给邻居的年货,装了两个大箱子,拉链都快绷开了。

    他走到阳台上,大寒最后的风还是冷的,可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像一块冰凉的丝绸,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柔和。梧桐树的枝丫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晨光中泛着青色——春天还没到,可树已经知道了。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的芽苞小小的,紧紧的,还在等着。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大哥做的那双棉鞋,鞋底软和,走路没声。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铜铃冰凉冰凉的,隔着棉袄贴在心口上,很快就暖了。

    早上七点,一家人坐上了回河南的高铁。陈溪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方卫国的《大河新航》。她翻了几页,又把书合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陈江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耳朵里塞着耳机。苏敏靠着陈江的肩膀也在打盹。林雨燕坐在河生旁边,握着河生的手。

    “河生,你说大哥一个人在家,年货备齐了吗?”林雨燕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别人。

    “备齐了。他早早就备了。他每年都备,一个人,还是什么都备齐了。”

    “他知道咱们回去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

    “那就好。”

    火车过了南京,窗外的田野开始有了变化。麦田绿了,不像冬天那样枯黄,而是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绿,像大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油菜地还没有开花,绿油油的,一垄一垄的。河生看着那些田野,想起了小时候。立春快到了,地醒了。

    二

    火车到洛阳时,已经是中午了。大哥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车站接他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站在出站口,眯着眼睛往里面看。看到河生出来,他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

    “哥,你来了。”

    “来了。你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你才瘦了。大哥,你头发又白了不少。”

    “老了。”大哥笑了,“不老才怪。”

    从车站到翟泉村,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冬日的阳光照在树枝上,把影子投在地上,稀稀疏疏的。大哥的车开得不快,慢悠悠的。河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他想起小时候,冬天,他和大哥坐在父亲的牛车上,去镇上赶集。牛车很慢,晃晃悠悠的。他靠在大哥身上,大哥搂着他。风吹在脸上,冷。可他不觉得冷。

    “河生,你还记得小时候,咱爸赶着牛车去镇上赶集吗?”大哥忽然问。

    “记得。”河生说,“你坐在车上,我搂着你。风吹在脸上,冷。你缩在我怀里。”

    “你不冷?”

    “不冷。你在我怀里,我热乎。”

    大哥笑了。

    到了家,大哥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大哥炖了一只鸡,满院子都是香味。陈溪跑进厨房,喊了一声“大伯”。大哥看着她,眼眶红了。“溪溪长这么大了,成大姑娘了。”

    “大伯,您也老了。”

    “老了。”大哥笑了,“看到你们,我就年轻了。”

    下午,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枣树光秃秃的,可枝头已经开始泛青了。春天快来了,树已经知道了。

    “哥,你一个人在家,过年冷清吧?”河生问。

    “冷清。”大哥说,“可惯了。你们回来,就不冷清了。”

    “哥,你跟我去上海住几天吧。”

    “不去。”大哥说,“上海太远了,不习惯。我去了,这院子怎么办?这树怎么办?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看着。”

    “树不用天天看。”

    “得看。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大哥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这棵树,是咱爸种的。爸走了,树还在。我得替爸看着它。”

    三

    除夕夜,大哥做了一桌子菜。鸡、鱼、肉、蛋,摆了满满一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江给大伯倒酒,陈溪给大伯夹菜。林雨燕坐在大哥旁边,给大哥添饭。大哥看着这一桌子人,眼眶红了。

    “河生,你说妈要是还在,看到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嗯。”河生应了一声,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妈走的时候,你不在身边。她拉着我的手,说河生有出息,可她想他。让我告诉你,好好干,别惦记她。”大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河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两个人对着流泪。

    陈溪站起来,举起酒杯。“大伯,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大哥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溪溪,大伯祝你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纸屑在夜色中飞溅,像一朵朵红色的花。陈溪趴在窗台上看烟花,方远也趴在窗台上,两个脑袋挤在一起。

    四

    大年初一,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卫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河生,你在大哥家?”

    “嗯。大哥家。”

    “好。你替我给大哥拜个年。祝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你替我给溪溪拜个年。祝她写书顺利,拍电影顺利。”

    “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五

    大年初二,河生和大哥去给母亲上坟。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妈,我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江江结婚了,溪溪出书了。您在天上保佑他们。”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远处的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静静流淌。

    从坟上下来,河生和大哥去了黄河边。小浪底大坝还是老样子,高大,沉默。他们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

    “哥,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河生指着水库中间。

    “对。就在那下面。六十多米深。”

    “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可是它还在,在咱们心里。”

    六

    大年初三,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河生,溪溪的电影改编合同签了。对方是家大公司,信誉好。你放心。”

    “你替她看了?”

    “看了。没问题。”

    “好。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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