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 立春

    第一零六章 立春 (第2/3页)

    “不谢。应该的。她的书要拍电影了,我替她高兴。你也是吧?”

    “嗯。高兴。”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高兴不说高兴,只说嗯。溪溪比你强,她高兴就说高兴。”

    “她随你。你高兴就说高兴。”

    “那是。我是她老师,她随我。”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七

    大年初四,河生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大哥送他到车站,帮他拎着包。包里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还有一瓶大哥自己做的枣花蜜。

    “哥,你保重。”

    “你也是。别太累了,退休了就该好好歇着。”

    “好。”

    大哥站在车门外,朝他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火车开了,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八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河生收到方卫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台历。2026年的台历,每一页上都印着一张照片——有黄河边的合影,有航母下水的瞬间,有他们年轻时在报社门口的留念。封面是方卫国自己设计的一张图——黄河的航拍照片,弯弯曲曲的河道从源头一直延伸到入海口,像一条写在大地上的签名。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河生,日子一天一天过,咱俩一年一年老。可黄河不老,航母不老。”

    河生把那本台历翻了一遍,又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翻到四月那一张,是陈溪新书发布会的照片,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台下坐满了人。方卫国坐在第一排,笑着鼓掌。翻到十月那一张,是第六艘航母的建造现场,巨大的船体已经初具规模,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搭着。翻到十二月那一张,是一张老照片——他和方卫国十八岁那年站在黄河大堤上的合影,两人都穿着白衬衫,被河风吹起来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河生把台历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方卫国写的那些字——“日子一天一天过,咱俩一年一年老。”

    上午,陈溪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爸,我写完了第二章。方叔叔传记的第二章。”河生接过稿纸,戴上老花镜,坐在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大学毕业,分到报社,当记者。他跑新闻,跑了一辈子。从县城跑到省城,从省城跑到北京。他写新闻,也写报告文学,写小说,写散文,写一切可以写的东西。他写黄河,写黄河边的村庄,写黄河边的人。他写的最多的是一个人——陈河生。一个从黄河边走出来的农村孩子。他写他造航母,写他退休,写他写回忆录,写他的女儿写他的故事。他写了他二十多年。

    河生看到这一段,眼眶有些湿。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溪站在旁边。

    “写得好。你方叔叔看到一定高兴。”

    “真的?”

    “真的。你写他,用心了。”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卫国,溪溪的第二章写完了。写你大学毕业当记者。”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我写好了吗?”

    “写好了。她把你写活了。”

    “那就好。”方卫国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值了。”

    九

    正月初八,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二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冬日的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二十五。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三十五。”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从研究院出来,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车,拐进一条小路,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来。他买了一束红玫瑰。店主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买花,笑了。“先生,送给太太的?”“嗯。”“真浪漫。”河生付了钱,拿着花上车。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红艳艳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想起年轻时,第一次给林雨燕送花,也是玫瑰,也是红色。她接过花,脸红了。那时候她年轻,好看。现在她老了,可还是好看。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河生把花递给她。“给你的。”

    林雨燕愣了一下,接过花。“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就是想给你买。”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谢谢。”

    她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茶几上。整个客厅都是玫瑰花的香。

    十

    正月十五,元宵节。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暮色四合,江面上的船亮起了灯。他想起小时候,元宵节,母亲会做汤圆。用糯米粉揉成团,包上红糖馅,放在锅里煮。他站在灶台边等着。

    “妈,好了没有?”

    “快了。你数到一百。”

    他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百。睁开眼睛,母亲已经把汤圆盛好了,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咬了一口。红糖馅流出来,很甜,很烫。他烫得直吐舌头。母亲笑了。现在母亲不在了,可他还记得那个味道。那个不是红糖的甜,是母亲的笑。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汤圆。陈溪端着一碗汤圆,坐在河生旁边。“爸,您想什么呢?汤圆都要凉了。”

    “想你奶奶。”

    陈溪沉默了。

    “你奶奶做的汤圆,比这个好吃。红糖馅的,没有芝麻,没有花生,什么都没有。就是红糖。”

    “那有什么好吃的?”陈溪说。

    “你不懂。”河生说,“那是你奶奶做的。”

    十一

    正月十六,方卫国从北京来了。他一个人来的,说是想在上海住几天,看看河生,看看陈溪。他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又差了一些,走路更慢了,背更驼了,头发也更白了。可精神还好,眼睛还亮。方远扑过去抱住他,喊“爷爷”。他摸着方远的头笑了。

    “卫国,你瘦了。”河生看着他。

    “瘦点好。瘦了健康。”

    “你身体不好,别来回跑。”

    “不跑心里不踏实。河生,我想看看溪溪的书稿。她写我的那一章。”

    陈溪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稿纸。“方叔叔,您看。第二章,写您大学毕业当记者。”

    方卫国接过稿纸,戴上老花镜,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好几遍,读到有些地方停下来,摘了眼镜揉一揉眼睛再戴上。陈溪坐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写得好。”方卫国看完,把稿纸放在茶几上。“溪溪,你写得好。方叔叔谢谢你。”

    “方叔叔,您别这么说。”陈溪的眼眶红了。

    “应该的。”方卫国站起来,“你写我,我高兴。”

    十二

    方卫国在上海住了三天。三天里,河生陪他去了船厂,去了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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