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七章 雨水
第一零七章 雨水 (第3/3页)
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春雨如酥”。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周老师说过,练字就是磨性子,性子磨好了,字就好了。河生磨了一辈子性子。从黄河边磨到上海,从造船磨到写书,从黑发磨到白头。他的字还不够好,可他的性子磨好了。不急不躁,不恼不怒。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雨水的暮色中响起来。
雨水过了,惊蛰就不远了。春天才刚开始。
十三
雨水的第十三天,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老李打来的,声音有些激动,说他孙子考上大学了,上海交通大学,船舶与海洋工程系。
“陈总,我孙子考上了你的母校!”老李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自豪。
“好。你孙子有出息。”河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
“他从小听我讲你的故事,就想去造航母。他说他要像你一样,造大船,保卫国家。比你造的还大,还先进。”
“好。让他好好学。”
“陈总,等开学了,我带他去见你。”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老李的孙子考上了上海交大,船舶与海洋工程系,他的母校。他还记得自己当年考上交大时的情景。母亲不识字,可她知道那是好学校。
“妈,我考上了。”
“考上好。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他想起父亲,父亲走的时候,他还没考上大学。父亲不知道他后来考上了,不知道他造了航母,不知道他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可他相信父亲在天上看着。看着他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农村走到城市,从少年走到暮年。
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河生,谁的电话?”
“老李。他孙子考上交大了,船舶与海洋工程系。”
“好。老李盼了一辈子,盼到了。”
“嗯。”河生顿了顿,“雨燕,你说咱爸要是还在,看到江江、溪溪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会的。咱爸在天上看着呢。”
十四
雨水的第十四天,河生去了一趟上海交大。他是应母校邀请,给船舶与海洋工程系的学生做一场讲座。题目是《从黄河到大海——一个航母设计师的回忆》。他已经很多年没回母校了,上一次来还是送陈溪参加新生入学典礼。校园变化很大,多了几栋新楼,路也拓宽了。可那些梧桐树还在,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春风中轻轻摇晃。他站在树下,想起自己当年在这棵树下读书的情景。那时候他年轻,什么都不怕。
讲座在木兰船建大楼的报告厅里举行,来了很多学生,把走廊都挤满了。河生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想起自己当年坐在台下听孟教授讲座时的情景。孟教授讲航母设计概论,他坐在第一排,一个字都不敢漏掉,生怕错过什么。
“各位同学,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就是造了一辈子航母的工程师。我能做成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赶上了好时候,遇到了好老师,好同事,好领导,好家人。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我今天讲这些,不是想让你们记住我。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将来要造的船,比我的更大、更好、更先进。你们要造的,不是航母,是国家的未来。”
台下响起了掌声。
讲座结束后,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他站到河生面前,微微鞠了一躬。“陈老师,我是老李的孙子,李承志。”
河生看着他,想起老李年轻时的样子。“你爷爷还好吗?”
“好。他听说我来见您,高兴得不行,说让我给您带个好。”
“回去告诉你爷爷,我等他。等他带你来见我。”
“好。”
十五
雨水的第十五天,河生收到了陈溪的电影剧本初稿。对方发来的,几十页,打印出来厚厚一沓。他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看。剧本写的是他的故事,从黄河边写到上海,从童年写到暮年。他看到了德顺爷,看到了母亲,看到了父亲,看到了大哥,看到了林雨燕,看到了陈江,看到了陈溪。每一个人都活生生的,每一段往事都历历在目。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剧本合上。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溪站在旁边。
“写得好。”
“真的?”
“真的。你看了吗?”
“看了。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
“德顺爷说的话,不对。剧本里写的不是德顺爷的话。”
河生看着她。“德顺爷说了什么?”
“德顺爷说,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对。德顺爷说过。”
“剧本里写的是别的。”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改。你德顺爷的话,不能让别人瞎写。”
陈溪点了点头。
十六
雨水的第十六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棵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嫩芽,黄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笑得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发芽了。今年春天来得早,树也醒得早。你啥时候回来?树发芽了,你也该回来看看。”
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树发芽了?”
“发了。今年春天来得早,树也醒得早。”
“好。等过了清明,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十七
雨水的第十七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说:这辈子值了。”
他看了很久,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值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幅水墨画。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嫩芽已经展开了好几片,深红色的,像一团团小火苗。雨水将尽,惊蛰快来了。春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