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66:入城客栈暂安身,策论精修志更真

    第二卷:北徏风烟 66:入城客栈暂安身,策论精修志更真 (第3/3页)

能整段就得重来。

    她继续写。写到“户籍过渡”时,忽然想起那个叫“狗剩”的汉子。他坚持自己叫王来福,可名册上写的是狗剩,两人吵起来。她提笔在旁边加了一句:“改名须由本人申请,官府不得擅改,违者记过。”

    她写完这一句,手肘压到了药囊。囊口松了,掉出一小片纸。她捡起来,是孙济民给她的《医籍协理登记须知》,边角被磨出了毛。她把它塞回去,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冰凉,硌手。她刮了一下,像拨算珠那样,然后继续写。

    夜深了。窗外的鸡叫停了,巷子里也没了动静。油灯烧短了一截,灯油快没了。她听见远处打了三更,梆子声悠悠传来。她没停笔,只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离桌子更近些。

    她开始写结语。原稿是:“伏惟陛下悯其苦,察其情,纳此三策,天下幸甚。”她觉得不够。她改成:“臣非为请恩,实为陈弊。若此策可行,请即施行;若不可行,请明示其谬,臣当面辩之。”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手心全是汗,指尖发僵。她活动了下手,又把整篇策论翻过来,从最后一页往前检查——这是她从小记账养成的习惯,倒着看容易发现错漏。

    她发现“工价”那里少了个“妇”字,补上。又发现“温计”写成了“湿计”,改回来。其他都还好。

    她把正本和草稿分开,用布包好,放进药囊。又把砚台盖上,笔插回笔筒。桌面上清理干净,只剩那盏灯还亮着。

    她站起身,脚踝又疼,可比刚才好多了。她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外头黑乎乎的,只有远处一两点灯火。她不知道那是谁家的灯,也不知道那屋里的人在干什么。也许在睡觉,也许在吵架,也许在偷偷哭。

    她关上窗,回到桌前。灯芯快灭了,火苗缩成一点红。她没去添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点光。

    她想起十岁那年,在渔村古庙捡到那块残玉简。庙里破败,香炉倒了,蜘蛛网挂着梁上。她蹲在角落,看见石头缝里闪着光。她抠出来,是个碎玉片,冰凉,裂口参差。她不懂上面写的“文章通天地,执笔者有灵”是什么意思,可她一直带着。

    现在她明白了。

    文章不通天地,通的是人心。

    执笔者没有神灵,有的是责任。

    她吹灭灯。

    屋里一下子黑了。

    她坐在黑暗里,没动。

    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知道,明天还得早起。

    她得找人抄录副本,得打听哪个衙门收策论,得准备应对盘问。

    但现在,她只想坐一会儿。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摸了摸额头。

    汗干了,脸也凉了。

    她轻轻呼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没脱鞋,也没解衣。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篇策论,一行行,一句句。

    她想着哪里还能改,哪里还不够狠。

    她睡不着。

    也不想睡。

    她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

    屋外,天还没亮。

    城里,静得很。

    她知道,这座城很大,很大。

    可她来了。

    她带着一篇策论,

    和一颗不肯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