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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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千机 (第1/3页)

    月光照在山坡上,银白的光把整片墓地照得一清二楚。苏尘和铁兴没有回头,踩着野草和碎石往下走。身后的石壁在月光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山坡的起伏遮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脚下没有路。

    都是野草和碎石,走一步滑半步,时不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连串的声响。苏尘尽量挑草密的地方走——草密的地方土实一些,不容易滑。铁兴跟在他身后,步子比他重一些,每踩一步都能听到石子被碾进土里的声响。

    下了那道坡,前面是一片更密的山林。树木不高,但很密——松树、柞木、灌木丛,乱七八糟地长在一起,枝桠交缠着,在月光下投出一片一片的黑影。地上的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木气味。

    苏尘站在林子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那面石壁已经看不到了。整片山坡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草尖上吹过去的声音。

    铁兴站在他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们真出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感,像是还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还没出去。”苏尘说,“只是从山洞里出来了。还在人家的地盘上。”

    铁兴想了想,点了点头。

    “往哪走?”他问。

    苏尘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他在山洞里关了好几天,不知道外面的方向,但月亮的方向总归是差不多的。他指了指西北方向——那边山势看起来更低一些,树也稀疏一些,应该能翻过去。

    “那边。”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踩着落叶,钻进林子里去了。

    ——

    从墓地翻出来之后的第一夜,两个人几乎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找不到一个能踏实躺下的地方。林子里的地面不平,到处都是凸起的树根和埋在落叶底下的石头,坐下去硌得慌,躺下去更硌。而且夜里的山风冷,从林子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水汽,很快就把衣服吹透了。

    苏尘找了一棵大松树,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个伞盖,把月光和夜风都挡掉了大半。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的落叶——落叶底下是湿土,带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他又扒了几下,把表层的湿土刮掉,露出下面相对干一些的土层,然后靠树坐下。

    铁兴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另一棵树干。两个人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

    林子里不安静。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偶尔有鸟扑棱棱地从树枝间飞过去,还有不知道什么小动物在落叶间窸窸窣窣地跑动。每一种声响都让人下意识地绷一下,然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苏尘靠着树干,眼睛盯着林子外面的那片月光。他没有睡意。不是不累——是身体里的气血还在翻涌。从血殷宗逃出来的那一系列动作——翻窗、放倒守卫、开暗门——都没有动用气,但之前和殷蕊那一夜的气血运转留下的影响还没有完全平下去。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血气在动。不是激烈的动,是一种像暗流一样的动,贴着经脉的内壁慢慢地滑过去,带着微微的热度。

    铁兴在那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喂。”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刚好能听见。

    苏尘“嗯”了一声。

    “差点忘了。”铁兴说,“我一直没问你叫什么。”

    苏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苏尘。”

    “苏尘。”铁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听懂了铁兴的意思——不是问他逃出来这事,是问他怎么没死。在血殷宗的牢里待过两个月的人都知道,被带走的人没有能回来的。铁兴亲眼看着他被殷蕊选中,看着他被守卫押走,然后过了两天,这个人又活着回来了,还顺带把他救出来了。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清楚。”他说,语气平淡,“反正没死成。”

    铁兴等了一下,见他没下文了,啧了一声。

    “行吧。反正活着就行。”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刚才那个问题本身也没多重要,随口一问罢了。他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调整了一下靠树的姿势,“不然我刚认识个人就又没了,多没意思。”

    夜风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松脂的气味。苏尘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让身体休息。

    ——

    天亮之后,苏尘看清楚了周围的状况。

    他们所在的是一片连绵的山岭,树木以松树和柞木为主,夹杂着大量的灌木和荆棘。山势不算陡,但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沟里堆着碎石和断枝,走起来很费劲。

    铁兴蹲在一条溪沟边,用手捧了水喝了一口,然后漱了漱口吐掉。

    “这水能喝。”他说。

    苏尘也蹲下来捧了水喝。山泉水冰凉,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矿物味,不算难喝。他连续捧了好几口,直到胃里有了饱胀感才停下来。

    “吃的怎么办?”铁兴问。

    苏尘抬头看了看四周。林子里的树大多是松树和柞木,松树上偶尔能看到松果,但松果里的松子少得可怜,要凑够一顿根本不现实。柞木倒是长了橡子,但橡子苦涩,生吃不了。

    他站起来,往林子的边缘走了一段。山沟旁边的坡地上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枝头上挂着一些暗红色的小果子——野山楂。他走过去摘了几颗,个头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咬开之后又酸又涩,但至少能吃。

    他把摘下来的野山楂兜在衣摆里,带回去给铁兴。

    铁兴看了一眼那些野山楂,接过去,往嘴里丢了一颗。嚼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

    “酸。”他说。

    “能吃就行。”苏尘说。

    铁兴没有再抱怨,把剩下的几颗也吃了。

    两个人沿着山沟往西北方向走。没有路,只能在灌木和荆棘之间找稍微好走一点的空隙穿过去。铁兴走在前面,用手把挡路的树枝拨开,有时候拨不开的,就直接折断。苏尘跟在他后面,留意着地面上的痕迹——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有没有兽道。兽道比人走路窄,但动物的鼻子灵,走的路线往往是最省力的。

    他找到了一条。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碎石和沙子,走起来比灌木丛里好走得多。而且溪沟两边的坡上长了不少可吃的东西——野葱、蕨菜嫩芽、偶尔有几棵野柿子树,树上挂着青涩的柿子,还没熟,但摘下来放两天也能吃。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歇脚。

    苏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衣摆里掏出几根野葱和一把蕨菜嫩芽,分了一半给铁兴。铁兴接过去,看着手里的东西,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无奈。

    “进了那山洞以后,我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铁兴说,咬了一口蕨菜嫩芽,“以前在外面的时候,虽然也没什么好东西吃,但至少能吃到热的东西。”

    苏尘咬了一口野葱。葱的辛辣味直冲鼻腔,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以前在外面做什么的?”他问。

    铁兴嚼着蕨菜,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打铁的。”

    苏尘看了他一眼。

    “打铁的?”他重复了一遍。

    “百锻门,之前说过吧?”铁兴说,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但说到门派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往下垂了一瞬,“在玉衡城。专门打兵器的。”

    苏尘确实听过。百锻门不算大门派,但在铸器这一行里有些名气——专攻实用兵器,不走花哨路线。只是他没想到铁兴是从那里出来的。

    “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苏尘问。

    铁兴把那口蕨菜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那个停顿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轻松了,“有天突然就有人来抄家。门主被抓了,师兄弟都散了,我一个人被当成死囚送到这来。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完又伸手扯了一根蕨菜塞进嘴里,嚼了几口,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反正说什么都晚了。”他说。

    铁兴吃完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最好能翻过前面那道岭。”

    ——

    第二天的情况和第一天差不多。

    两个人继续沿着山岭走。饿了就摘野果、挖野菜、喝山泉水。困了就在树下凑合睡一会儿,或者找一个背风的山坳窝一宿。

    第二天的夜里比第一夜更冷。风大了一些,从山坳口灌进来,呜呜地响。苏尘找了一处岩壁根下的凹坑,两侧都是灌木丛,能挡住大部分的风。他把落叶和干草拢了一堆铺在身下,坐在上面靠着岩壁,总算能闭上眼睛歇一会儿了。

    铁兴坐在另一侧,把外衣裹紧了一些,缩着脖子。

    “这鬼地方。”他说,声音在山风中断断续续的。

    苏尘没有说话。他靠着岩壁,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两股气的流动——玄气在心法路线上缓缓地走,不紧不慢的;血气则沉在丹田里,像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偶尔往四肢散出去一些,又收回来。两股气互不干扰,各走各的路线,像两条平行的河流。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从山坳口能看到一小片夜空,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没有月亮。

    希望明天能走到有路的地方。

    ——

    第三天的上午,苏尘先看到了路。

    不是大路——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宽约两尺,路面被踩实了,比两边的草皮低了一些。路面上有车辙印,不深,但看得出来是经常有平板车或者推车通过的痕迹。

    铁兴蹲下来看了看车辙印,又站起来往前方看了看。

    “是往东南方向去的。”他说,“这种路一般是通往镇子或者驿站的。”

    苏尘没说话,顺着路的方向往前走。路顺着山脚蜿蜒,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农田——不是正经的农田,是那种被垦出来又荒废了大半的田,地里长着野草和零星的庄稼,像是有人种过但没怎么打理。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人烟。

    先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下面的平地上。屋顶是茅草的,土墙上糊了一层黄泥,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房前屋后种着几棵槐树和枣树,树下堆着柴火和一些农具。一条黄狗趴在一间屋子的门口,脑袋搁在前腿上,看到远处有人影,抬起头叫了两声,又趴下去了。

    苏尘站在坡上看了看那几间屋子——没有围墙,没有院门,就是普通的农家。屋后的空地上晒着几张兽皮和一些干菜,用竹竿搭起来的架子上挂着几串干辣椒。

    铁兴也看了看,然后小声说:“我来说还是你来说?”

    “我来吧。”苏尘说。

    两个人往那几间屋子走过去。

    走近了之后,苏尘看到屋子的侧边有一个老婆婆,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铺着一块席子,席子上晒着谷子。老婆婆弓着腰,一只手在谷子里扒拉着,把混在里面的谷壳和杂物捡出来丢在旁边的小篓子里。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手指在谷子里来回拨弄,像是做了几十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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