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千机

    第五十一章 千机 (第2/3页)

    苏尘走到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老婆婆感觉到了有人来,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大,因为上了年纪,眼角的皱纹很深,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远处的东西。

    “大娘。”苏尘拱了拱手,声音放得低了些,“我跟兄弟遇到山匪了,随行的人都走散了。两天没吃东西了,不知道能不能在您这儿歇一晚,给口热的就行。”

    老婆婆眯着眼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站在后面几步远的铁兴。两个人的样子实在不好看——衣服上沾着泥和草屑,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吃了苦头的。

    老婆婆把手上的谷壳丢回篓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她没说话,先往苏尘跟前走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嘴一瘪。

    “造孽啊。”她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真真切切的心疼,“衣服都破成这样了。老头子!你快出来看看!”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嗓门不小,跟她瘦小的身子不太匹配。

    屋里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喊什么喊——耳朵又没聋——”

    “你出来看看!”老婆婆又喊了一声,然后转向苏尘,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先进屋,先进屋坐,外头凉。”

    她说着已经往屋里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苏尘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说瞎话。看到苏尘还站在原地,她又招了招手:“站着干啥?进来啊。”

    苏尘跟了上去。

    一阵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门帘被掀开了。走出来一个老爷子,头发花白,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山羊胡,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铁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咋了?”

    “遇上山匪了,两个孩子逃出来的。”老婆婆抢在前面说了,“你看这衣服破的,可怜见的。”

    老爷子听了,眉头反而松开了。他又看了苏尘一眼,没多问,侧身让开了门口。

    “先进来再说吧。外头凉。”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算热络,但也谈不上冷淡——就是庄稼人那种朴实实在的口气,不跟你客套,但也不会把你关在门外。

    苏尘和铁兴跟着进了屋子。

    屋子不大。一进门是一间堂屋,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的是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堂屋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只缺了口的瓷碗。旁边有几把竹椅,有几把的坐面已经断了竹条,用布条重新绑过了。

    “坐,坐。”老婆婆指了指竹椅,然后转向老爷子,“你愣着干啥?去把耳房收拾一下,空着也是空着。”

    “我刚坐下——”老爷子话说到一半,被老婆婆瞪了一眼,后半句吞了回去,转身往里屋走,嘴里还在唠叨,“好好好,我这就去。”

    老婆婆从灶屋里端出来一壶热水和几只碗,又从一个柜子里翻出几个杂粮馍馍,搁在桌上。

    “先垫垫肚子。”她说,“我去煮点粥。你们坐着别动啊。”

    “大娘,不麻烦了——”苏尘站起来。

    “不麻烦不麻烦。”老婆婆摆了摆手,“你们坐着,粥一会儿就好。”说完就转身进了灶屋,紧接着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声响和生火的声音。

    苏尘坐了下来,拿起一个杂粮馍馍咬了一口。馍馍是用杂粮面做的,口感粗粝,带着一股谷物的焦香,嚼起来有咬劲。是冷的,但味道不坏。铁兴也拿了一个吃起来。

    老爷子从里屋走出来,在桌子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捧着碗看着两个人吃东西。

    “从北边来的?”他问。

    “嗯。”苏尘点了点头,“出来跑货的。”

    “北边这两年也不太平啊。”老爷子说,语气里带着感慨,“前些年闹旱,这两年又闹山匪。你们能活着跑出来,算命大的了。”

    老婆婆从灶屋里探出头来:“粥还要一会儿,你们先吃着馍馍垫垫。”

    “知道了。”苏尘应了一声。

    老爷子喝了一口热水,又说:“碰到哪伙人了?”

    “没看清。”苏尘说,“黑灯瞎火的,顾不上看。”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庄稼人有庄稼人的规矩——人家不想说的就不追着问,能把人领进门给口吃的就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婆婆端着一锅粥从灶屋出来了。粥是用小米和红薯熬的,热气腾腾的,散发着一股甜香。她给苏尘和铁兴各盛了一碗,碗沿上都冒尖了,装得满满当当。

    “趁热吃,不够锅里还有。”

    苏尘接过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熬得软烂,红薯的甜味渗进了粥汤里,入口绵糯,甜丝丝的。两天来第一口热的东西,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身体都舒展开了。

    铁兴也是一口气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

    老婆婆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年轻人饭量大,这两碗哪够。”她又拿起苏尘的碗要给他添。

    “够了够了。”苏尘赶紧拦住。

    老婆婆这才把碗放下,嘴里还在念叨:“哎,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带点干粮。”

    老爷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带了啊,不是被山匪抢了吗。”

    老婆婆噎了一下,瞪了老爷子一眼:“就你话多。”

    “我说的是实情嘛。”老爷子嘟囔了一句,也不跟她争,转向苏尘,“你们接下来打算往哪去?”

    老爷子捋了捋他的山羊胡,想了想才说:“往南走两天,就是千机城。”

    “千机城?”苏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对,千机城。”老爷子说,语气里带了几分明显的与有荣焉,“千机门的自有城,大得很。商队多,什么都有卖。吃的穿的用的,你想得到的都有,想不到的也有。”他说到这里笑了,“你们跑货的,千机城总该听说过吧?”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说实际上自己根本没听说过。

    老爷子兴致来了,又接着说:“千机城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城了。一年到头商队不断,热闹得很。城里头什么铺子都有——铁匠铺、布庄、药铺、饭馆、客栈,还有专门收妖兽材料的铺子。我以前去过一次,那条主街从城门口一直通到城中心,走都得走半天。”

    “那城属**机门?”苏尘问。

    “那当然。”老爷子说,“千机门就是千机城的主人。城里头巡逻的都是千机门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灰色衣服,腰上挂着令牌,威风得很。”

    老婆婆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跟人家说这些干什么?人家刚逃难出来,累得很,让人歇歇。”

    “我就是跟他们说说千机城嘛。”老爷子说,“年轻人走南闯北的,知道多一点总是好的。”

    “看你那嘚瑟样。”老婆婆说,“又不是你家的城。”

    老爷子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嘴皮子动了动,想反驳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我这不是好心吗。”

    苏尘笑了笑,继续喝粥。

    老婆婆又转向苏尘:“你们今晚就住这。那间耳房空了好久了,我儿子他们以前住的,后来去了城里做活,成了家,就不常回来了。屋子虽然空着,但我也隔三差五打扫一下,被褥什么的有,就是旧了点。”

    “太麻烦您了。”苏尘说。

    “不麻烦。”老婆婆摆了摆手,“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一晚又不碍什么事。”

    她又站起来,往里屋走去,边走边说:“我去给你们找几件旧衣裳。你们这身衣服都破成什么样了,穿出去也不像话。”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青色的女装,袖口短了一截,下摆沾满了泥和草屑,还有几处被荆棘刮破的口子。确实不像话。

    “那是我儿子的旧衣服。”老爷子在旁边说,“我儿子长得跟你们差不多高,穿得上。就是旧了点,但干净。”

    铁兴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也站起来,含糊地说了一句:“麻烦两位了。”

    他不太会说客气话,说完就站在那里,挠了挠后脑勺。

    老婆婆从里屋抱了两套叠好的衣服出来。一套灰蓝色的粗布短褂配长裤,一套深褐色的。她把衣服放在桌上。

    “你们看看合不合身。”她说,“不合身的话我再去翻翻。”

    苏尘拿起那套灰蓝色的抖开来看了一下——衣服洗得很干净,虽然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没有什么补丁。他站起来在身上比了一下,肩宽差不多,袖长也合适。

    “合身。”他说。

    铁兴也拿起那套深褐色的看了看,点了点头。

    老婆婆又抱了两床被褥到耳房里去铺床,动作利落,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老爷子在旁边站着,嘴上还在唠叨:“床单上周才洗过,干净着呢。”然后又转向苏尘,“你们今晚好好歇一觉,明天一早再赶路。往南走两天就能到千机城了,路上也没什么大坡,都是平缓的路。”

    苏尘站在耳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不大,但透进来的光线很好。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虽然旧了,但确实干净。

    老婆婆从灶屋里端了一盆热水放在耳房门口的条凳上,旁边搭着一条毛巾。

    “洗洗脸。”她说,“灶上有热水,不够再跟我说。”

    苏尘站在那盆热水前,看着热水冒着白汽,一时没有动作。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用热水洗过脸了。在山洞里的时候不用说,在山林里逃亡的那两天更不用说了。

    他弯腰掬了一捧水,洗了脸。水是温热的,流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温度。他又洗了一遍,用手把脸上的泥垢搓下来,再用毛巾擦干。毛巾是粗棉的,擦在脸上有点糙,但干燥。

    老婆婆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洗完脸,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人嘛。”她说。

    苏尘笑了一下。

    ——

    天很快就黑了。

    老两口的屋子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灯芯烧得噼啪响,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老婆婆在灯下缝什么东西——是一件旧褂子,袖口破了,她正一针一针地把它补上。老爷子坐在另一边的竹椅上,手里拿根细竹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

    铁兴在旁边坐着,看着墙壁上贴着的那张年画出神。

    苏尘坐在耳房的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农村的夜比山里安静得多。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听不到狗叫。远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声含糊的吆喝声,像是哪家的主人在喊孩子回家。声音传过田野的时候已经弱了很多,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们是兄弟俩?”老婆婆突然问了一句,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针线。

    苏尘回过头来:“不是亲兄弟。路上认识的,一起跑货的。”

    “哦。”老婆婆说,手上的针线没有停,“那也算是一起共过患难了。”

    铁兴在旁边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一会儿。

    老爷子把竹条放下,说:“千机城那边倒是好找活干。商队多,需要的人手也多,搬运、押货、记账的都要。你们两个年轻人去了不愁没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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